天还没黑,苏半夏就把寿席的三张菜单全改了。
红烧肘子划掉,换成素酿面筋;油焖鸡划掉,换煎豆腐;肉丸汤后面添了两个字——
藕夹。
大勺趴在账本边上,看她一笔笔往下算:“改完少赚多少?”
“一桌一百八十文,三桌五百四十文。”
“你的心怎么不疼了?”
“胃先疼,轮不到心。”
豆腐坊只肯交早上订下的那批。苏半夏带人过去搬。仔细看了一遍,黄浆水里没有黑丝,她才让伙计上肩。
到了小榨坊,王富贵正堵在榨杆旁:“你借我的榨,烧我的柴,还想拿走油渣?”
“油渣归你,头道油归我。借榨六十文,柴另算。”苏半夏耐着性子道。
“一百二十文。”王富贵伸出手指。
“那我去隔壁借石碾,自己榨。”
王富贵把脚挪开:“八十。少一文,你连油味都闻不着。”
“七十,明日席面剩下的豆腐丸给你一碗。”苏半夏不肯松口。
两人把价砍定了,苏半夏摸钱袋时才发现,付完豆腐和木料,手里的铜钱不够压榨钱。
一只钱袋落在桌上。
燕十三从玄天司回来,肩上还沾着封车时的灰:“追车的预支赏银。”
“你借了多少?”
“你用多少算多少。”
苏半夏倒出七十文,又把余下的钱推回去。她撕了半张菜纸,写明借款、还期,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燕十三拿起来看:“包一顿热饭?”
“这是利钱。”
“每天?”燕十三笑着道。
“你怎么不去放印子钱?”苏半夏瞪了他一眼。他折好借据,揣进怀里:“问清楚,免得你赖账。”
第一锅藕夹起锅,周老太太早早就带着筷子等在了门口。
“试菜要钱么?”
“说真话不要,说好话两文。”
周老太太夹了一块,咬开脆壳,没夸也没骂,只伸手去摸桌上的茶。
苏半夏把芡汁舀起来看。
汁落得太慢,咸味压重以后,黏度会比平时高。
她自己尝了一口,舌头只觉出一片温热。
“倒掉,重来。”
大勺绕着锅沿转:“一锅呢!”
“端上桌,砸的是招牌。”
第二锅起火,燕十三正好进来。他尝过芡汁,把筷子放下:“上回那锅更好。”
“哪里好?”
“这一锅先咸,后面没有豆香。”
苏半夏让他再尝藕夹。他咬开一角,说外壳脆,里面回甜慢了半拍。
她捉住他手腕,将筷子往锅边送近一点:“记住这股热气。油声变轻时夹出来,里面才不发干。”
燕十三没有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滑开了。
腕骨上的黑鳞比早上又深了一线。
两人同时松了手。
灶上的油恰好轻了声。苏半夏抄起长筷,把藕夹一只只捞出来:“看会了就别白吃。下一锅你来守。”
燕十三接过筷子:“尝味的钱另算啊。”
“记账上。”
他真在灶前守完了一锅,才拿着断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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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司从车夫嘴里问出,运油车进城前曾在城西废祠换过罐。燕十三领了这条线,独自过去认路。
城西驿路的废祠荒了多年,门前却挂着一枚旧剑穗。
他没有直接去拿,而是绕到了屋后,先用石子试过落脚处。稳稳当当的,才翻进矮墙。
脚下那块板却塌了。
他一脚陷到膝弯,顺手扯住旁边的旧布。
遮布滑落,露出两只封口油罐。
屋里的人听见了响动,从后窗跃出。
燕十三拔出陷在木板里的腿,断剑掷过墙头,正钉住那人的衣摆。他随后翻墙落地,用剑鞘压住对方喉口。
“谁让你挂的剑穗?”
那人看向祠门:“我只管运油。有礼盒今晚进寿星家,我若误了时辰,一样活不了。”
远处传来玄天司的铜哨声。
燕十三在驿路口留了记号,冷无情的人循记号赶到,封罐、拿人,一样没少。
差役开封罐回条时,顺手将这一趟的赏钱也记在燕十三名下。
燕十三逐字核过,特意让人在“活口一名、鬼油两罐”后面补上时辰。
那差役笑道:“连时辰都要写?你查得比我们衙门还细。”
燕十三收起回条:“剑穗是冲我来的。把地方和时辰记清,往后再出现同样的东西,才知道是不是同一拨人。”
他没在废祠这里多耗时间,照与苏半夏说好的时辰往长乐坊赶。
剑穗却是新的。
他扯开穗结,里面塞着一片纸,上面只写了一个“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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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夏刚把试菜端出灶间,后门便被敲响。花漫天靠在门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摆着两筐鲜肉。
肉面尚有弹性,草绳上也没有黑油。
“听说你把明日的寿席全改成了素菜。”花漫天抬了抬下巴,“这一批能用,价钱也不高。往后你做出的鬼菜,让黄泉楼先挑一次。”
苏半夏连筐都没碰:“挑哪道,给多少,拿去做什么?”
“到时再谈。”
“那就到时再买。”
花漫天靠着车辕:“明日三桌寿席,你宁可全做素的?”
“客人买的是我的手艺,不是你这两筐人情。”
燕十三正好从外面回来。花漫天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赏单:“苏老板宁可借他的银子,也不肯收我这两筐肉?”
苏半夏拿借据敲了敲桌沿:“他借我七十文,只收一顿饭。你送两筐肉,却想往后都来我的锅里挑菜。这能一样?”
燕十三道:“她还写了还期。”
苏半夏瞥他一眼:“所以你的钱我敢借,他的人情我不敢欠。”
花漫天笑了一声,招手叫伙计推走板车,只留下一张肉铺的货票:“城南陈记,今日刚补了货。这条路干净,按市价加一成佣钱。”
苏半夏收下货票:“这才像生意。”
燕十三这才将封罐条放到桌上:“生意谈完了?废祠里的油罐已经封了,人也活着。还有一只礼盒,傍晚送进了寿星家。”
苏半夏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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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已经挂起寿幛。寿星的小孙女踮着脚,把一盒寿桃供到亡祖母牌位前:“奶奶以前每年都做,娘照她的样子蒸的。”
苏半夏刚跨过门槛,便闻见一股发腻的焦油味。
寿桃上的红寿字正往外洇油。牌位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别让他吃。”
苏半夏伸手去拦。
寿星已经掰开了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