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将新端来的酥推到桌角,从包袱里取出早上带的豆沙饼,掰开,将半边递给燕十三。那是她出门前亲手烙的,纸包里还留着一点葱油,绝不会无端多出什么喜糖。
掌柜笑看着,也不拦。
两人一起咬下去。
酥皮在齿间轻轻碎开。豆沙绵软,猪油香从热过的面层里透出来,里头有一粒没压烂的红豆,咬破后微微带苦,继而才是糖的甜。
苏半夏的筷子碰在碟沿,响了一声。
她嘴里还含着那口饼,忽然舍不得咽。
燕十三望过来,她不动,他也只好等着。直到她伸手按住唇角,低下头,将那口饼一点点嚼完,他才跟着吞下去。
“味道……”她开口,嗓子有些紧。
掌柜将茶壶转了半圈:“合了命,便不分彼此。这不是好处么?”
苏半夏没理她,独自掐下一点豆沙,放到舌尖。
熟悉的甜又薄了。鼻子闻得见,舌头上却只有遥远的一点回味。
她将剩下半口递向燕十三,看着他吃,自己再咬一口。红豆的苦香重新涌回来,清楚得叫人发怔。
她带的饼已经凉了,边角回潮,油香也没刚离锅时足。偏偏她此刻能尝见了,每一点不对都尝得清楚。她用牙尖碾开那粒红豆,几乎想把它细细记住。
“焦了。”她忽然说。
燕十三看了眼手里的饼,只有最边上一小块颜色深些。
“你早上急着收锅。”
苏半夏将那一小角掰下来,放在舌尖。入口发焦,嚼开才有熟面的香。早上她只靠颜色判断,知道这点焦不碍吃,却不知道入口究竟多重。
她想起昨日周老太太嫌汤淡,想起盐勺碰着秤盘的轻响。那些她以前闭眼也能做好的事,这些日子,每做完一回都得问别人一句。
她低头抿了抿唇,指尖将饼边的一片碎皮拢进掌心。燕十三伸手接,她却自己倒进嘴里,等着他补上一小口,认认真真嚼完。
“没焦透,还能吃。”她说。
燕十三却忽然抓住桌沿。
胃里空得发疼。
他明明刚吃下饼,那一口落进去,却像落进深不见底的井,连个回声都没有。腹腔深处有东西贴着胃壁抓挠,抓得心口也跟着发慌。
他抬头看她。
苏半夏嘴角那点笑已经收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你平日都这样?”
“有时轻些。”她把饼放回纸上,“这两日重。”
燕十三将自己面前那半块推给她,又去拿包袱里剩下的干粮。苏半夏按住他的手,从中分出一半推回去。
“一起咽。不然我吃这一半,也是白吃。”
他把手收回来,握住筷子。腹中又是一阵抽痛,身子不由往前蜷。苏半夏将热水推到他手边,他碰着杯壁,才发觉自己手心尽是冷汗。
她平日端着锅从他身边走过,照样能骂跑堂慢、嫌客人赖账。此刻她只将饼往中间挪了挪,等他缓过来。掌柜见两人都不说话,抬手叫纸婢添了一盘桂花糕。
“点头,往后日日能尝见。”
苏半夏眼睛落在糕上。细碎桂花洒得太多,想来一入口便会压住米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嫌一块糕的桂花放多了。
她从袖里摸出小盐勺,在指间转了转,放回原处。
“我吃他的舌头,他替我饿。你管这个叫好处?”
掌柜叹气:“你们活人,总爱把现成好事想坏。”
苏半夏把桂花糕推回去。盘底刮过桌面,发出一道很长的细响。掌柜伸手稳住盘沿,她却把纸包里的饼屑拢净,连掉在袖口的一点也捻了回来。
“我的东西还没吃完。”
掌柜松开手,眼底的耐心终于薄了一层。
镜廊外忽然有人喊,东边一批聘礼叫玄天司拦了。掌柜脸上的笑淡下去,叫纸婢守住这桌,拎着喜尺起身走了。
苏半夏等她鞋声远了,才将包袱里的饼仔细收好。她指尖沾着一点豆沙,放到嘴边舔净,那点甜又回到模模糊糊的样子。
燕十三望着她,终于道:“我可以留——”
“你留下,让她拿你押账,先放我?”
他没答,拇指在桌沿上按出一道白。
苏半夏把自己的左腕摆到他眼前:“这根线,你打算叫她先解哪头?她今天敢给我喂糖,明天就敢拿你的命催我回来。”
“她要的是你的胃。”
“签上还写了你的厄命。”她声音压低,“一样一个,倒谁也不亏。”
燕十三偏头望向门外,那里两名纸婢像贴上去的画,端端立着。
苏半夏攥了攥腕上的线:“你要拦她,我帮你。你想拿自己换,先跟我说。我不认这种你做完了,再让我领情的事。”
“你也一样。”他转回头,“别见哪处难走,就想着把我往前一推,等霉运砸开路。”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顶回去,末了只是把他那只握紧的手从桌沿上扯下来。
“行。你不愿意,我另想办法。”
他看着她。她掌心贴着他的指节,等那只手渐渐展开,便去取碟边的小刀。
“现在愿不愿意替我挡一会儿门?我看糖。”
燕十三起身,椅背斜靠桌沿,恰好挡住两名纸婢的目光。
“看多久?”
“给我半壶热水的工夫。”
他把茶壶移到她手边。
苏半夏从留下的并蒂酥里抽出一缕糖丝。冷了以后,它比头发还脆,指头才一碰,糖皮便碎下一点。皮下面却藏着两股细丝,一红一黑,拧得很紧。
她将那截糖搁在干净勺面上,借壶嘴的热汽慢慢熏。
糖皮软下来,勺面透出湿亮的光。红丝松了一圈,黑丝仍贴在底下,像根咬进糖里的钩。
大勺凑过来,勺口上的新补边差点碰到壶嘴。苏半夏将它按开,取两根细竹签,挑开糖丝松出的缝。
红线从两人腕间轻轻颤了一下。
燕十三回头。她抬起那截糖给他瞧,还没说话,糖上忽然起了一层白砂,两根细丝重新咬死。
她手里的竹签断了。
“凉过头了。”苏半夏捏了捏白砂,“样点里的糖太少,回不来了。”
大勺贴着她耳边道:“后厨有母糖。我闻见了,锅边压着两枚小糖胚,上头写你们名字。”
她将白砂放进小碟,指腹抹去刀背上的水。
“取出来,我能拆。”
燕十三的目光落到断竹签上:“会伤哪儿?”
“拆坏了,得疼。”她顿了顿,“拆不开,就别硬来。”
他点了一下头,将椅子向里移,让她起身。苏半夏收好包袱,才发觉豆沙饼被他仔细包在最上面,没给桌面的汤水浸湿。
她摸了摸纸包,喉头又泛起刚才那一点清楚的甜。
“出去以后,我烙一锅新的。”
“这回少放点糖。”
“你懂什么,那是豆馅煨得甜。”
他笑了一下,替她拨开身旁椅子。苏半夏也抿起嘴,刚跨出半步,厅里那面大镜忽然震了。
纸婢齐齐转头,脸上涂的腮红向下淌。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关门!礼不成,谁也不许出去。”
一声锣响撞进屋里。
镜角崩开,碎片直射桌边。燕十三抬手挡去大半,掌心被残片划出一道血口。
苏半夏左掌骤然一疼,手中小刀险些落地。
她摊开手。掌心没有血,却浮出一道与他伤口一般长的红痕,灼得发麻。
燕十三握住伤手,她的掌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那朵并蒂花最后一瓣,正在两人的影子里慢慢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