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一脚踢翻椅子,挡住扑来的纸婢。
喜堂的门在身后合拢,朱红门钉一颗颗从木头里长出来。燕十三拔剑,剑锋贴着椅背划过,纸婢的双手落地,却在地上翻了个身,五指撑起,还要往苏半夏裙底爬。
大勺扑下去,将那两只手拍进滚热的茶水。
纸皮卷起,尖细的哭声一下烧没了。
“后厨!”苏半夏喊。
燕十三侧转,她贴着他的肩从倒椅旁穿过去。门边红绸猛地缠来,他刚想抬臂挡,便想起她掌心那道红痕,剑锋改了方向,从绸下挑过去。
红绸绕剑,削成两截。他护着她走过,自己也没挨那一下。
一个扎红头绳的纸人从桌下扑出来,手里两把剪子交错,直取两人之间那根线。苏半夏抄起桌上的面饼盘,扣住剪刃。燕十三要向左,她却正在往右让,红线兀地绷起,将盘子带得一歪。
“左边!”他喝道。
“你早半句!”
她顺着他的力转身,盘底压住剪子,脚下一绊,把纸人撂倒。燕十三的剑同时掠过纸人头顶,削断头绳。散开的红线落地,原本会动的纸身啪地瘫成一张。
断绳里滚出一只拇指大的小鬼,扯着绳头尖叫:“我的傀儡!”它张口来咬苏半夏的腕线,被她拿盘沿一兜,扣进旁边熬喜糖的小锅。
热糖滋地裹住灰影。她抄起竹签,将挣扎的小鬼绕进糖丝,离火在冷盘上一滚,糖衣摊薄,很快结出脆壳。
“饼!”她提醒。
燕十三从她包袱里抽出残饼,咬下一口。她这才咬碎糖壳,与他同时咽下。焦甜冲进鼻腔,那团灰影在胃里一缩,散了。
嗝。
黑鳞猛地发烫,燕十三腕间也跟着一疼。她按住袖口,呼出那口热气。
苏半夏将盘子搁回桌上,气还没喘匀,手就被他稳稳托住。
“下回转哪?”
“先直走。”
她跟着迈步,肩头顺顺当当擦过他袖侧。
门槛高,苏半夏拎起裙摆,刚落脚,燕十三头顶的铜灯便脱了扣。他听见轻响,搂住她腰侧,带着她向右旋开。
铜灯砸中后面的高镜,整排镜架轰然倒塌,压住追来的纸人,镜框后却露出一道黑门。
跑腿正抱着个包袱往那里面钻。
苏半夏认出半截红边袖口,抄起灶旁笊篱便砸过去:“还跑!”
笊篱扣住那人的后脑,他踉跄扑地,怀里一只白瓷罐滑了出来。燕十三剑鞘点地借力,跃过倒下的镜框,苏半夏只来得及抓稳他腰带,跟着落到门边。
跑腿抓起瓷罐朝两人脚下掼去。
苏半夏眼快,笊篱一翻将罐托住,罐底撞得当啷一响,里面的糖浆在封纸下顶出一个鼓包。她抱稳罐子,反手把笊篱往那人小腿上一拍。
他扑通跪下,骂人的声音才起,燕十三的剑鞘已经抵到他喉头。
“送的什么?”
“样、样点……”
苏半夏将一枚剩下的并蒂酥贴到他嘴边:“那你尝。”
跑腿拼命偏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是挺香吗?”她将酥点收回,脸上的笑没了,“我验哪样,你站哪边,你早算好了。”
那人喉头抵着剑鞘,声音直抖:“掌柜让我瞧着!你要闻油,就给你真油;你尝不准,要找人,另一枚便留给他。我只送东西,我没——”
大勺拿柄戳中他胸口,叮的一响。
两串钱从衣襟里滚出来,一串系红绳,一串系黑绳。
“两份跑腿钱。”大勺道,“方才还嫌人家没给齐。”
苏半夏将红黑两串挑到桌上。燕十三扯下那人腰带,将双手反缚到背后,拖到两人伸手可及的灶脚处。
他挣了一下,苏半夏的擀面杖落在他指边,案板裂出细纹。
“再动,先替我试试这个结不结实。”
后厨里大大小小摆着数十口糖锅,锅上写着不同人的名字。酸甜气混在一起,闻久了,舌根跟着发涩。苏半夏揭开怀中瓷罐,挑起一点,用冷勺背贴了贴。
糖丝一拉就断,断口发白。
“这是熬废的。”她把罐放到旁边,“你还想拿它糊弄我?”
跑腿肩膀一缩,眼睛往暗灶后瞟。
她顺着那一眼,找到灶边的小铜阀。蒸汽从阀口冒着,一团又一团,把后头那只粗陶钵罩得严实。
燕十三将灶门打开,火色偏青,里头烧着一叠写满名字的喜帖。他没用手碰,剑尖拨开燃着的那张,底下露出苏半夏姓名的一角。
苏半夏拿湿布盖住灶口,火焰闷下去。她把陶钵拉到亮处,挑起一线糖,冷勺一搭,那线细细绕住勺背,红里隐着黑,气味与酥馅深处的闷酸一模一样。
她不再挑,直接将整钵端走。
钵下藏着一个双格糖模。两粒指节大的透明糖胚躺在里面,一粒泛红,一粒沉黑,姓名细得像用针扎上去的。
燕十三拿起自己的那粒,腕上的线陡然一紧。
“放盘里。”苏半夏急道。
他松手,糖胚落在冷瓷上。两人胸口那阵发闷随即退去。
墙外传来喜尺敲地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连命糖都敢碰!”
掌柜的影子从门缝挤进来,满灶青火齐齐蹿高。一锅糖沸得溢出盆沿,正朝两人脚边淌。
大勺扑向锅盖,用新补好的勺口死死卡住盖缝。热糖从缝边喷出来,在它边缘烙出一圈白。
它疼得全身发抖,仍把盖子压了下去:“走啊!还等老夫给你俩盛一碗!?”
苏半夏将两粒糖胚连碟塞给燕十三,抄起湿布裹住大勺柄,猛地拽了回来。她又一杖打断糖锅的木架,锅身向后翻,沸糖沿着砖槽倒进灶膛。
青火炸起,门外的影子被火光冲得缩回半截。
燕十三提起跑腿衣领,把人拖到暗门边。那人的脚绊住账匣,匣子撞翻,一把纸签散了满地。
苏半夏看见“周顺”两个字,动作顿住。
三枚旧木签用细绳串在一起,另两枚写着罗水生、陆田。下头压着一张运镜单,年月正是十年前,三人的脚钱一栏,全盖了“并入周顺”的红印。
她将木签与运单一齐收进怀里。
“这三个人在哪儿卸的镜箱?”她问。
跑腿拼命摇头:“十年前我还没进百喜行!我真不知道!”
她手上没停,又拾起那张夹着黑金签的新单。黑签冷得刺骨,正反都没名,只有价钱与一个压得很深的“验”字。
纸上写着:胃受咒,厄命可引。待礼成,另付。
燕十三扫过一眼,将纸装进干燥的刀布内。大勺趴在苏半夏臂弯里,烧白的补边仍在冒烟,想骂,开口却只嗡了一声。
她用湿布裹住烧白的大勺,抱回怀里。
“下回给你补厚点。”
“要玄铁。”
“知道了。别在我怀里冒火星。”
掌柜的喜尺穿门而入,门板裂成两半。燕十三抬剑迎住,剑尺相交,震得两人腕骨同时一麻。
苏半夏立刻贴近他,擀面杖从剑下捅出,撞偏喜尺,脚尖把倒地的账匣踢到掌柜膝前。掌柜后退,裙角却化成红绸,缠住了暗门。
退路封死了。
苏半夏一手护着母糖,另一手按住怀里的运单。纸边被门风掀起,她忽然看见背面露出一行旧墨。
姓苏厨子,擅撬镜封。
后面纸页被齐根割掉,只剩一排细细刀口。
她指节骤然收紧。
掌柜的目光追着她的手,落到那张旧纸上,脸色终于变了。
“把它放下。”
苏半夏将纸压进围裙最里面,抬起头。
“你先把路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