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没有把他们带回废纸坊。它在铁匣里一路撞,越往城南撞得越急。
苏半夏是跟着味走的。
出街没多久,太岁像闻着了什么,肉芽贴着匣缝朝前伸。
到染纸巷口,太岁不撞了。
巷子里家家晾着彩纸,红的黄的垂满竹竿。风一吹,整条路像挂了一排没脸的人。
甜腥味最浓的,是一家关门的纸扎铺。
苏半夏吸了吸鼻子,那味道是从后头飘出来的。
“掌勺的在里面?”燕十三问。
“不知道。”她握紧厚背菜刀,“切菜的肯定在。”
冷无情的人堵住了前门。
宋青书翻墙进后院,袍角还没落下,一叠纸人便从窗里扑出来。纸脸贴上他的符,转眼烧成一团团蓝火。
燕十三翻墙落地时,脚下正压着一摞刚浆好的湿纸。鞋底一滑,肩膀撞上晒纸架。
苏半夏在墙外听见动静,仰头问:“还活着?”
里面传来燕十三平静的声音:“别从这里下。”
她绕到侧门,一锅砸断门闩。街坊听见动静,纷纷从窗缝里探头。卖纸钱的老板抱着算盘缩在柜下,见她进来,忙指后院:“那个拿刀的欠我三个月房钱!”
“听见了。”苏半夏朝里喊,“出来前把房钱结了!”
后院竹帘被一刀割开。
一个高瘦男人走出来,左手少了根小指,右手握着弯月形裁刀。刀刃缺了三处,纸屑黏在血槽里。他半边脸全是旧火疤,正是祈雨井下那个人。
“苏九斤的女儿。”他笑时,伤疤被扯得发亮,“你跟你爹一样,都是锅里的料。”
苏半夏抄起灶边晒纸用的铜锅,照脸拍过去。
裁刀人横刀挡住。锅底“铛”地一响,震下满院纸灰。
“切菜的也配跟掌勺的说火候?”她收锅再砸,“房钱没结,脸先伸出来了。”
街外不知谁喊:“他那把刀还没苏老板的菜刀快!”
裁刀人脸一沉,缺齿刀划出三道纸刃。燕十三从侧面截下两道,第三道划开苏半夏的袖口,也在小臂上带出一道浅血线。
黑鳞边缘立刻发烫。裁刀人看见那一点黑,终于笑了:“还没熟,倒长得比十年前快。”
苏半夏把袖子往上一卷:“看够了?看够了赔衣服。”
狐尾卷住纸刃,纸上黑字随即显出来——
全是食煞者的名字。
铁匣中的太岁撞得更狠。
“你们拿人当什么养?”苏半夏脚踩锅沿,借力越过纸桌。
“你会知道。”裁刀人后退一步,刀尖挑开铁匣锁扣,“吃得越多,锅越好。你爹当年也坐在这口锅前,可惜火候差了。”
太岁伏在裁刀人脚边,肉芽贴着他的靴尖,一动不敢动。
苏半夏看了一眼,抄刀换手。
“我的食材,轮不到你喂。”
裁刀人闪身来救,燕十三的断剑横在两人之间。他脚底那点脏物没擦干净,一步踩上散落的纸钱,鞋底又滑。这回他没摔,肩膀顺势撞翻晒纸架。数十张湿纸迎头罩住裁刀人,把他裹成一只红白相间的大茧。
湿纸不是普通纸。每一张都画着半副嘴,贴上活人便吸气。裁刀人被裹住,院里风声骤紧,街坊的脸也跟着发白。
苏半夏看出纸面泛油,抄起铺中一盆刚熬的糨糊泼过去。热糊封住纸嘴,吸气声顿时变成一阵含混的“呜呜”。
“画嘴不刷牙,难怪一股馊味。”她扬锅再拍。
裁刀人割开纸茧,缺齿刀直落她肩头。燕十三踩着那片滑纸横移半步,断剑卡住弯刀。狐尾沿剑背爬过去,在裁刀人手腕上狠狠一勒。
刀落地前,卖纸钱的老板从柜下伸出扫帚,啪地将它扫向苏半夏:“接着!这把刀抵我三个月房钱!”
苏半夏用锅沿一兜,刀稳稳落进锅里。她看一眼缺口:“这点铁抵不了。顶多算一月。”
老板躲回柜下:“剩下两月你替我打!”
“你倒会做生意。”
街坊笑声炸开。
“好剑法!”
“那是鞋法!”
街坊的笑声刚起,便被刀风压了回去。燕十三踩住那片滑纸,断剑卡死缺齿刀;苏半夏紧跟着撞上去,锅沿扣住裁刀人的手腕。狐尾从纸层下穿过,卷走了刀。
裁刀人撕开湿纸,左手猛拍墙砖。后院地面向下塌陷,黑气从缝里喷出。宋青书一剑钉住砖缝,冷无情将一沓封纸按在四角。三人刚稳住地面,裁刀人已退到井口似的暗洞旁。
苏半夏将他的刀踩在脚下:“你认识我爹。”
“他比你识相。”
“识相还拿锅铲打你?”
裁刀人的笑僵了半息。
卖纸钱的老板在墙外高声补刀:“这人三个月房钱都付不起,苏老板别信他!”
裁刀人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甩出一张黑纸,纸在空中化作一只无面人,扑向苏半夏。燕十三拦腰将她带开,无面人撞进铜锅,脸上竟烙出一个圆圆的锅底印。
大勺飞来,勺柄照着它脑袋连敲三下:“没脸还装凶!”
无面纸人碎成灰。
裁刀人趁乱跃进暗洞。狐尾追到洞边,被里面伸出的黑线烫得倒卷回来。苏半夏甩出菜刀,刀尖擦过他肩头,钉住半幅外袍。
人跑了,袍子和血留下。
苏半夏扯下袍角,里面缝着一张旧菜单。菜单上只有一道酱焖河蚌,价钱栏写着“半命”。针脚很新,这张纸就是裁刀人留给她的。
燕十三看完便要烧,苏半夏却将它折进围裙:“做假菜单连酱油钱都没写,手艺太糙。”
被捆的守库人突然笑出声:“苏九斤当年也这样骂。他骂完便砸锅,害我们找了十年。”
冷无情蹲下:“找什么?”
那人咬住舌头。苏半夏把装缺齿刀的锅端到他眼前:“你不说也行。刀卖废铁,钱从你工钱里扣。”
守库人的笑僵住:“那不是我的刀。”
“总算肯说人话了。”
冷无情命人封洞。苏半夏捡起地上的缺齿刀,刀身从中裂成两截。
她朝洞里喊:“切菜刀缺个齿,难怪你切不动人!”
地底传来裁刀人的回声,阴冷又远:“我只是切菜的。掌勺的还没来。”
苏半夏把断刀丢进铜锅:“正好。切菜的欠房钱,掌勺的欠锅钱。你们一家慢慢还。”
街外立刻有人叫好,纸钱铺老板喊得最响。
太岁伏在桌上,黑丝却朝暗洞伸去。
它曾被谁喂过,已经不必再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