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灭。
苏半夏和燕十三一路跑过去。赶到时纸坊已经塌成火堆,泼出去的水不顶用,火越泼越高。
救火的人只能改用盐土,一铲一铲压到后半夜。
等天边翻白,废纸坊只剩一排焦黑屋架。
燕十三背着锅走在前头,狐尾贴地扫开灰烬。它每扫一下,黑锅便响一声。第三声刚落,半根烧断的梁从屋顶坠下来。
燕十三抬剑去挡,脚下又踩中一捆湿纸,整个人朝前滑出半丈。梁擦着他的后背落地,恰好压住那群往外爬的纸灰。
苏半夏跑过去拉他:“你这算躲开了,还是算没躲开?”
“人没伤着。”
“锅磕了。”她摸了摸锅沿,“回去算。”
废纸坊里已经找不到完整的东西。
冷无情带人封了三条巷口,白手套外又套了一层油布,仍挡不住纸灰往袖口爬。他站在火场边,眉心比平日多了一道折痕。
“你们来晚了。”他说。
苏半夏看了看他脚边铺开的白布。白布上放着几块焦木、一把缺齿裁刀和半只烧裂的药匣。
“来早也灭不了。”她蹲下闻了闻焦木,“这火拿阴油烧的,水越泼越旺。得用盐土压。”
冷无情低头看自己的白手套。手套上刚好溅了一点黑油。
大勺在锅里道:“冷大人,你左手黑了。”
冷无情没理。
“右边袖口也有。”
冷无情脱下外层油布手套,叠成很小的一方,交给差役:“烧掉。”
苏半夏道:“还能洗。”
“不能。”
“那给我擦锅。”苏半夏伸手。
冷无情看了她两息,转身走进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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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苏半夏被叫到玄天司。小铁匣摆在验物房正中,外面绕了三圈朱绳。
宋青书坐在左边,青云观的符纸铺满一桌;冷无情站在右边,离那团太岁有三步远。
苏半夏进门便问:“验坏了赔多少?”
宋青书抬头:“阴物不是猪肉,不能按斤赔。”
“买的时候就是按斤算的。”
大勺在她腰后补道:“还挺贵。”
冷无情示意差役打开铁匣。
封条刚揭,阴极太岁便从匣中鼓起,表面那几缕黑丝像闻到火气,齐齐朝苏半夏转来。
宋青书将符压下。太岁“噗”地分成两瓣,从符纸两边爬过去。
“退后。”他拔剑。
苏半夏反而抄起桌上盛药的铜盘。太岁滚下桌,软肉在地砖上一拱一拱,直奔她脚面。她往左,它跟左;她往右,它也跟右,黏得比讨食的狗还紧。
大勺悬在半空:“这玩意儿怎么比你还粘锅?”
“我什么时候粘锅了?”
“你烧糊的时候。”
苏半夏用铜盘一扣。
太岁在盘底顶出几个肉包,随后软成薄薄一层,从盘沿挤出来,攀上她的鞋。
燕十三剑鞘落下,压住那层软肉。
狐尾同时从他影中窜出,闻了一下,嫌恶地甩开。
太岁却疯了一样朝苏半夏腕上的黑鳞钻。她隔着护腕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舌根随之一麻,失去多日的咸味突然清晰得过头。屋角一碗洗符的盐水,她光闻气味便觉齁嗓。
紧接着,胃里那股空洞又醒了。
桌上的朱砂、木头、宋青书指间的一点血,全在一瞬间变成可以入口的东西。
苏半夏咬住舌尖,把铜盘朝地上一拍。
燕十三的剑鞘横在她与众人之间,狐尾卷住太岁,狠狠甩回铁匣。
“锁!”他喝道。
冷无情亲手压下匣盖。黑丝被夹断一截,落地后仍朝苏半夏爬。他拿银夹夹起,黑丝却缠上白手套。
大勺小声道:“右手也黑了。”
冷无情将第二双手套一并脱下,脸色更冷。
苏半夏的胃还在抽。燕十三从随身水囊里倒出半碗温水,又从案角取一点盐,递到她手边。她只抿一口便皱眉:“咸得能腌尸。”
宋青书看向盐碟:“只放了两粒。”
“所以味觉回得太过。”苏半夏将碗推远,“太岁压下黑鳞的时候,什么味都往上顶;等它离开,舌头又空。它给的不是我的味觉,是拿一把假的堵门。”
太岁在铁匣里听见她的声音,顶着盖子往外拱。冷无情用镇纸压上,镇纸被推歪一寸;他又叠一本卷宗,卷宗边缘沾了肉汁,当场被他丢进待焚筐。
大勺叹气:“这么验下去,玄天司迟早叫它吃穷。”
“账记刘校尉旧案。”冷无情答得干脆。
苏半夏抬起头:“这句像人话。”
宋青书收起剑,望向苏半夏:“它短时压住你腕上的孽结,也把饿煞喂得更大。你吃它,它也在吃你。”
“这话我早知道。”苏半夏扶着桌沿,目光落在冷无情身上,“我想知道谁把饵递过来的。”
验物房里沉了片刻。
冷无情叫差役全退出去,关上门,才把一册旧账放到桌面。封皮写着玄天司三个字,年月已经褪色。
“十年前,玄天司库里曾调出过一批阴极太岁。”冷无情翻到被挖掉名字的那页,“申请名目写的是‘诱邪’,领取人和去向都被人挖了。”
苏半夏敲了敲页角那枚旧印:“这是正式调令?”
“印是真的。谁借玄天司的名做了什么,目前不能下结论。”
“你们说我不该吃。”她敲了敲那个洞,“饵却是从玄天司出去的。这算不算拿我的锅钓鱼?”
门外差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冷无情朝门看去,外面立即安静。
“这批东西从玄天司库里出去,我会把这笔旧账查到底。”
苏半夏把账册推回:“担责能折银子吗?”
“不能。”
“那你松口气做什么?”
冷无情的脸色没有变化,站姿却不再挡着那本账。
铁匣忽然咚地响了一下。
朱绳一根根绷直。匣中太岁挤出一条肉芽,顺着窗台伸向城南。宋青书用符压,肉芽仍不肯回头,像有人在远处拽着它。
苏半夏舌根的咸味也跟着一阵浓、一阵淡。
她拿起那把从火场捡来的缺齿裁刀。刀柄残留着同样的甜腥,刀尖所指,正是昨夜冒黑烟的方向。
“它不是找我。”苏半夏道,“它要回灶。”
燕十三将黑锅背起。
狐尾已经趴在门槛上,尾尖朝城南拍了三下。冷无情换上第三双手套,拿起刀:“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