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后院搜出十七只空药盒、六十余张缺角货签,还有一尊巴掌大的无面神像。
东西搬进玄天司时,冷无情让人在院中铺了三层白布。苏半夏刚跨进去,便看见他站在水盆边洗手,已经洗到第五遍。
大勺晃到她耳边:“他今日烧了四双手套。”
“玄天司俸禄挺高。”
冷无情头也不抬:“听得见。”
“听见就少烧一双。钱留着赔我太岁。”
宋青书从档案房抱来一本发霉的旧账。封皮印着一间香烛铺的名字,正是苏半夏早些时候遇上守铺人的地方。账页沾过香油,翻开便有一股甜腻气。
苏半夏站着看了两页,失去耐心,拿起无面神像往账边一压。泥像底部刚好嵌进一处圆印,账纸上浮出两行淡字。
食煞者入模。
火满取物。
“入什么模?”她问。
宋青书用符火照过泥像:“它在记人的变化。吞过什么、影子怎么变、鳞纹长到哪儿,都可能留下痕迹。”
苏半夏把泥像扣回桌上:“合着我不是厨子,是口锅。你们隔三差五往里添东西,等锅热了来舀?”
大勺道:“从器物的角度说,锅也挺有用。”
她一指汤盆:“你今天继续当真勺。”
大勺立即躲到燕十三背后。
燕十三盯着无面像腹中的凹槽,狐尾从他脚下伸出,轻轻碰了一下。泥像内壁顿时映出另一道人形,肩背处有半条狐影,胸口却空着。
“我可能也是被养的那个。”他说。
苏半夏把无面像转了个方向,不让那道影继续照他:“一口锅已经够占地方。你顶多算个破碗。”
“为何是破碗?”
“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伤,竟没反驳。
旧账翻到苏氏排档那一页,后面连着十几张空白。苏半夏用油灯一烤,纸缝里慢慢渗出黑油。每一页只记三样:送过什么,过几日出现什么反应,还要不要继续送。
最早一页写着苏九斤。
末尾却是她。
冷无情伸手压住账页,白手套与黑油只隔一层薄纸:“这些记录不全出自玄天司。有人借旧档在养人。”
“养人?”苏半夏道,“猪养肥了还给口糠。我连太岁都得自己赌回来。”
门口两名差役没忍住,肩膀动了动。冷无情没有回头,只将账册朝她推近。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
“第二……”
后面的墨像被人用油抹掉了。
苏半夏把账册抱回店里,当晚照常开灶。她切肉时,残下的两个字便在案角渗出油;换成凉拌菜,字迹又淡下去。重新起火,油墨又从纸缝里浮上来。
燕十三在柜台后看了三回:“它在记你的灶。”
“那就收旁听钱。”
苏半夏把账册立在油坛后,面前摆一只空碗。每炒一道菜,她便往碗里丢一枚铜钱:“看火一文,闻香一文,记我吃多少再加十文。”
大勺趴在账页顶端:“它若不给呢?”
“月底把纸烧了抵柴。”
话音落下,账册里突然伸出一条墨线,卷住铜钱往纸缝里拖。狐尾啪地压住线头,苏半夏一筷子夹回钱。墨线不肯松,双方隔着碗沿拔河,最后账页刺啦裂开一道口子。
裂口下面藏着旧香烛铺的收货印。守铺人每隔七日送一尊无面像到城南,换回一包带甜腥的香灰。印旁写着两个小字:养锅。
“偷钱还自带供词。”苏半夏把铜钱擦净,“这本账比人懂事。”
燕十三道:“也比人贪。”
“那是跟谁学的?”大勺问。
苏半夏和账册同时朝它转过去。大勺滑下桌,躲进空碗。
夜深后,账册仍在翻页。每翻一页,灶里便少一分火。苏半夏干脆把书架到冷锅上,锅底压住书脊,字迹顿时停止渗油。
燕十三在门边铺开被褥:“今晚我守账。”
“你守它,它也记你。”
“正好看看‘燕’字后面是什么。”
苏半夏丢给他一袋炒黄豆:“困了就嚼,别喝茶。茶水翻到账上,明早全是油。”
半夜,她被咔嚓声惊醒,提刀冲出来。燕十三没睡,账册也没动。响的是狐尾,它偷吃黄豆,卡在影子牙缝里,正拿尾尖敲桌求救。
苏半夏用筷子夹出豆子:“连影子都能噎,你跟谁学的?”
燕十三把豆袋扎紧:“大约跟店里的人。”
她瞪他一眼,抱起账册回屋。燕十三在门外守到天亮,最后那半个“燕”字始终没有长全。
天亮开门时,账册自己合上了。封皮多出一道油手印,五指里偏偏少了一根小指。苏半夏拿灶灰拓下,贴进账本:“人不来,手倒挺勤快。也好,省得我忘了向谁收钱。”
屋里安静下来。
燕十三先看她,又看向自己的影子。狐尾伏在两人中间,尾尖轻轻敲地。
“第一只是谁?”宋青书问。
苏半夏合上账册:“管他是谁,锅底钱得有人结。”
“你不怕?”
她把无面神像塞进证物筐,泥像太沉,筐底立刻塌了一角:“怕能打折?”
宋青书被问住。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燕十三出去查看,片刻后扶着门框回来,肩上挂着一串刚晾好的腊肠。
“哪来的?”苏半夏问。
“屋檐掉的。”
院墙外的住户探头大骂:“谁把我家腊肠勾走了?”
燕十三脚边那条狐尾正叼着绳头,装得十分无辜。
苏半夏摘下腊肠,隔墙还给人家,赔了两文钱。回来时,她把账册往腋下一夹:“这锅是我的,火候也得我说了算。谁想开盖,让他自己来。”
冷无情让她留下账册。
“不行。”她抱得更紧,“上面记的是我的饭量。玄天司要看,来店里点碗面,边吃边抄。”
争到最后,账册由燕十三背着,玄天司派人跟随。苏半夏则拿走那尊无面像,理由是它压酸菜缸正合适。
刚走到门外,账册最后一页自行翻开。
“第二只锅”下面渗出一个新字。
燕。
墨迹只显了一半便散了,像写字的人忽然收了手。
苏半夏盯着那个“燕”字看了两息,啪地把账册合上。
“不看了。”
宋青书正要伸手:“你方才不是还想知道第一只是谁?”
“它爱写谁写谁。”苏半夏把账册往冷无情怀里一塞,“香烛铺封了,纸扎铺抄了,送药的路也断了一截。这一锅先算结账。再往下追,等它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冷无情接住账册,倒没反对。
这几日翻出来的货签、无面像、空药盒已经装了三箱。城南这一处观察她、往她手里递东西的窝点,至少暂时拔干净了。
苏半夏低头把账本上几笔药钱重新划了一遍。
“马郎中五两,鬼市药钱,太岁……”
她算到最后,笔尖一顿。
“赔不了全款,先记一半。”
大勺趴在她肩边:“剩下一半找谁?”
“谁再来喂我,找谁。”
她把账本一合,正要回店,证物房那头忽然有人喊冷无情。
“百户,还有一只箱子不好入册。”
差役抬出来的是只旧木箱,黑漆早掉得斑斑驳驳,箱角却钉着三枚铜扣。箱外只有一张旧路票,一个名字。
盖子揭开以后,院里的人都没说话。
里面全是骨头。
长短不一的腿骨,三副残缺盆骨,还有几截腕骨上的旧绳痕,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苏半夏蹲下去,用锅铲将最上面那根腿骨往旁边拨了半寸。
“三个死人,写一个名字?”
冷无情已经叫人取尸籍。
花漫天原本站在廊下看热闹,目光落到箱角那三枚旧铜扣上,折扇忽然停了。
“等等。”
他挑起其中一枚。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永”字,边缘还粘着暗红旧漆。
“永记铜铺。”花漫天道,“十年前做轿箱、妆奁、送亲箱的旧扣,很多从他家出。”
苏半夏看了看骨头,又看铜扣。
“三个死人还坐过喜轿?”
“去问就知道了。”花漫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