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祈雨井荒了八年,附近人仍不肯拆。
卖炭老汉借给苏半夏一辆板车,叮嘱她:“井里若挖出金子,车钱得另算。”
“挖出鬼呢?”苏半夏笑着问。
“鬼留给你,车钱照算。”
苏半夏把绳、铲、黑锅搬上车,燕十三负责拉。车轮刚走出半条街便压上一枚铁钉,瘪了一只。
她看着歪下去的车帮:“要不你坐车上,我来拉。兴许坏得慢些。”
燕十三拔出铁钉:“这里离井不远。”
“是不远。照你这个走法,天亮能到。”
两人最后抬着黑锅去了城北。
大勺嫌他们没带自己,躺在锅里一路报方向,勺柄每撞一次锅沿,苏半夏便问一遍玄铁修补费能不能从它自己工钱里扣。
到井边时,大勺终于安静了下来。
井栏残缺,歪槐树已经枯死,枝头还缠着半截褪色红布。
狐尾从燕十三脚下探出,绕井一圈,停在东南角。
苏半夏趴到井沿往下看。井底没有水,只有碎砖、枯叶和几截发白的骨头。她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下去,隔了三息才听见落地声。
“这骨头能熬汤吗?”她问。
燕十三看了一眼:“人的。”
“那就不能。”
大勺道:“你还真考虑过了?”
苏半夏没回这句。
绳子绕过老槐根,燕十三先下。脚刚踩住井壁凸石,石块便松了,他往下坠了半丈,幸好剑鞘横卡在砖缝里。
苏半夏在上头喊:“你还活着吗?”
“绳别松。”
“我问的是你,没问绳。”
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确认人能说话,才背上黑锅沿绳滑下去。
井底比上面看着宽,侧边塌出一个半人高的洞。狐尾在洞口绕来绕去,不肯进去。苏半夏点亮油灯,照见洞壁钉着一排木楔,楔子上残留着黑亮油渍。
“我爹用过的菜油。”她捻了一点闻,“里面掺了槐籽,防虫。”
燕十三挪开最下面的骨头。骨头后压着一块发黑的锅底,边缘被人用錾子整齐剁开。锅底背面刻了个“苏”字,刻得歪,收笔却很重。
苏半夏摸过那道刻痕,指尖沾了一层冷灰。
“他给每口锅都刻。”她把锅底翻过来,“怕别人拿错。其实长乐坊没几个人用得起他那么沉的锅。”
锅底下面还垫着一只油纸包。她伸手去拿,井壁后忽然探出一根细铁索,直缠她手腕。
燕十三断剑出鞘,斩断铁索。洞里扑出两名蒙脸人,一人持钩,一人甩锁链。地方太窄,剑展不开,苏半夏直接把黑锅竖在身前。铁钩撞上锅底,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是我爹的锅。”她抡圆锅沿砸过去,“磕个印,你赔不起!”
持钩人被砸到墙上,嘴里还在念:“东西留下,人能走。”
“你早说赔不起不就完了。”
另一条锁链绕向燕十三脚腕。燕十三侧身避开,头顶却掉下一蓬碎土。他抬臂挡土,脚下砖层随即塌开,整个人连同油纸包一起陷进半截。
苏半夏骂了一句,抓住他的后领往外拖。蒙脸人趁机扑来,燕十三影中的狐尾突然窜出,狠狠抽在那人脸上。
啪!
这一尾响得干脆,连大勺都愣了一下。
“打得好!”它反应过来,跳上黑锅当当助威,“左边再来一下!”
狐尾像听指挥,卷住持钩人的脚踝,把人倒拖进碎砖堆。燕十三从坑里撑起,剑鞘抵住另一人的咽喉。两名眼线见势不对,朝侧洞里撒出一把黑灰。
苏半夏闻到甜腥,立刻扣锅挡脸。黑灰撞在锅面,发出细密的滋响。等她掀锅,洞里只剩一截被割断的绳。
“跑得比欠账的还快。”
燕十三要追,脚刚抬起,陷坑又塌了一角。
苏半夏按住他肩:“得了。你再追两步,这口井就跟着人家跑了。”
她坐到锅底边,拆开油纸。里面包着半本菜谱、一枚铜扣和一张缺角纸。菜谱受了潮,只剩几道模糊的菜名,边上全是苏九斤随手写的火候。最后一页夹着一句:“小夏不吃姜,少放。”
苏半夏用拇指抹了一下,那几个字被水泡过,仍看得清。
她把纸折回去,第一次没折齐,又拆开重新折了一遍。
燕十三把灯往她这边挪近,没有催。
她吸了口气,将菜谱重新包好:“我爹真行。藏东西藏井里,害我找半宿。”
铜扣背面刻着半张狐脸,左侧缺了一角。那张缺月牙口的纸上只有两个字:入仓。
半本菜谱中间还粘着一张薄薄的糖纸。
苏半夏小心揭开,上面压着三道掌印:苏九斤的大手、一只缺指左手,还有一枚小孩的油指印。她认得那点印子。幼时父亲不让她碰账纸,她偏拿刚吃过糖糕的手去按,被追着洗了三遍。
糖纸背后还有一行被潮气吃掉大半的字:“若小夏来取,锅底归她,狐……”
后面的字全糊了,只剩“狐”还看得清。
燕十三看见“狐”字,手指微微收紧。狐尾像被人踩到,猛地缩进他脚下。
苏半夏把糖纸折进菜谱:“我爹连尾巴都给我留了,却没说怎么养。回头它吃肉,这笔也算遗产开销。”
“狐命在我影子里。”燕十三道,“也可能是留给我的。”
“那肉钱一人一半。”
他原本紧绷的肩松了一点:“你只听见钱。”
“不然听你认领尾巴?”
燕十三从怀里取出自己藏了十年的旧纸。两张叠在一起,缺口严丝合缝,字迹也出自同一人。
洞深处忽然传来石子滚动的轻响。燕十三先抬剑,狐尾也在同一刻缩紧。
狐尾围着铜扣打转,尾尖在地上扫出一张侧脸。少一根小指的左手,正把这枚铜扣递给苏九斤。
苏半夏抬起灯。
侧洞尽头有道人影一闪,那人侧过半张脸,左耳到下颌全被烧伤,只抬手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只手,也缺了一根小指。
燕十三抬脚要追,苏半夏扯住了他腰带。侧洞上方紧跟着塌下一片碎石,正砸在他原本要落脚的地方。
“人家跑得稳,你追得塌。”她指了指碎石,“把能带走的带走。”
两人用黑锅装好锅底、菜谱和铜扣。
临上井前,苏半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截人骨被黑灰盖住,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腕上绑着褪色的饭店点菜单。
她把绳结解下来收进袖中,又用碎砖将骨头围好:“明日让冷无情来接。活人不能下锅,死人也不能一直泡着灰。”
燕十三没催,只将上井的绳重新勒紧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