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缸在后厨蹲了一夜。
天刚亮,缸盖底下便“咕”了一声。
苏半夏正在磨刀,听见动静,往刀石上添了一瓢水:“活着就再叫一声,死了我好换做法。”缸里静了片刻,忽然伸出一条紫红舌头,卷走案板上那块猪油。
大勺在墙上急得直晃:“老夫看见了!它偷肉!”
“看见还不拦?”
“它舌头有老夫三个长!”
苏半夏操起锅盖,压住再次探出来的舌尖。舌头贴着锅盖转了半圈,卷不到肉,啪地抽回缸里,溅了燕十三一靴泥水。
燕十三低头看了看靴面,挪开半步。
苏半夏道:“它挺会挑人。”
“挑中的是你的猪油。”
“泥却落在你脚上。”
燕十三没跟她争,剑鞘挑开缸盖。腥风腾地扑出来,前堂等着看热闹的酒坊伙计齐齐后退。周老太太退得最慢,还从他胳膊边探头:“这么大一只癞蛤蟆,得放几斤盐?”
黑缸里蜷着一只牛犊大的鬼蟾。它背上疙瘩忽明忽暗,肚皮撑得发薄,里面有三团人影在缓慢挣动。其中一团抬起手,五指贴在透明的腹皮上,随即又滑了下去。
笑声一下没了。
苏半夏把刀尖伸进缸沿,托起鬼蟾下巴。鬼蟾金眼一翻,喉咙里滚出雷似的低鸣。
花漫天的跑腿站在门外,硬着头皮道:“少主说,东西送到,随苏老板处置。”
“它肚子里还揣着三个人没咽气,你让我随便做?”苏半夏偏头问他,“做完了谁吃?”
跑腿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周老太太替他答:“总不能叫那三个人吃自己。”
门外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卖炭老汉抱着半袋炭挤到前排:“苏老板这是接了单,还是又替鬼讨债?”
苏半夏将刀往案板上一放:“价钱照收,人得吐出来。”
鬼蟾仿佛听懂了,后腿猛蹬缸底。黑缸往前一窜,燕十三伸脚抵住,缸沿顺势碾上他另一只脚。
他额角抽了抽。
苏半夏看着他:“疼就喊,别回头说我家的缸讹人。”
“开缸。”燕十三咬着牙,把脚抽了出来。
苏半夏叫两个伙计抬来矮灶,缸边架热水。鬼蟾吞下的是影,不能照活物那样开膛。她先拿姜酒擦过腹皮,又将粗盐揉在疙瘩最密的背脊。盐一沾上去,鬼蟾浑身打颤,腹中的三道人影跟着往上浮。
大勺终于派上用场,被她握着柄,贴住鬼蟾嘴角往下压。
“老夫是玄铁器灵!”大勺被腥气熏得嗡嗡叫,“不是撬蛤蟆嘴的铁片!”
“张着。”苏半夏吩咐鬼蟾,也不知是在跟谁说。
燕十三站在缸后,以剑鞘抵住鬼蟾颈窝。灯火把他的影子投上墙,影子肩后那条狐尾忽然立了起来。
苏半夏刚切开鬼蟾舌根下那只鼓包,狐尾已经贴地窜出,卷住灶脚一扯。
锅里的姜酒汤哗地泼向门口。燕十三转身去压影子,脚底却踩进伙计刚换下来的泔水桶,半条腿直没到桶底。
门外不知谁吸了一口气。
周老太太忙把孙子眼睛一捂:“不许笑,剑客要脸。”
孩子从她指缝里看:“奶奶,你笑得比我响。”
狐尾绕过断剑,直奔鬼蟾。苏半夏抄起黑锅朝墙上一扣,锅底压住尾尖,另一只手仍稳稳捏着刀。
“今晚我影子不安分。”燕十三拔出腿,泔水顺着裤脚往下淌,“你离我远点。”
“你影子又不是你,你慌什么?”苏半夏膝盖抵住锅沿,“真想帮忙,把那只桶踢远。味儿串锅了。”
燕十三一脚把木桶踢远,泔水味总算散了些。
大勺仍嫌弃:“人出来了,味还在。”
苏半夏没空笑。盐已经逼得鬼蟾张开嘴,她用筷子卷住第一团影,顺着舌面一点点往外拖。影子离口时薄得像湿纸,落进温姜汤里才慢慢舒展开来。
第一道人影蜷在盆底,胸口有一点起伏。
影子缓过一口气,忽然抓住盆沿,拼命指向鬼蟾右腹。那里鼓着三枚铜钱大的黑斑,每一枚都压着一行模糊姓名。苏半夏拿刀背一刮,黑斑便发出人的哭声。
“吞人还记账。”她冷笑,“这只蛤蟆比我会做生意。”
她没有急着往下割,先把三枚黑斑贴锅烘软。名字一松,盆里的人影才真正喘动起来。鬼蟾疼得舌头乱甩,门外有人催她快杀,她头也不抬:“刀快能救肉,救命得认准地方。嫌慢的进来替它挨一刀。”
门口顿时空出一圈。
门外跑来两名玄天司差役,将盆盖住。第二团影卡在鬼蟾喉口,半边已经和喉囊黏在一起。刀往深一分会伤到人,浅一分又割不开囊膜。
苏半夏把窄刀换到左手,先用勺背抵住鬼蟾舌根:“压稳。它再合一次嘴,里头这个就真出不来了。”
鬼蟾疼得乱蹬,狐尾在黑锅底下骤然发力,顶得锅沿跳起半寸。
燕十三扑过去按锅,断剑却被鬼蟾的舌头卷走。舌头一甩,剑连鞘飞过后窗,扎进了卖豆腐人家的木牌。
卖豆腐的在巷里骂:“谁家的剑要买豆腐?”
“记我账上!”苏半夏冲外头喊完,一刀挑破喉囊。
最后一个落进姜汤时,手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
苏半夏确认三个人胸口都还有起伏,这才把刀往案上一搁。
苏半夏没要它的命。她剔去吞影用的黑囊,留下两条肥实后腿,姜酒去腥,热油煎皮,再兑入方才净过的骨汤。油花滚开时,蟾肉收紧,香味里却混着一点旧灶灰似的焦气。
狐尾不挣了。
燕十三刚把断剑取回来,它便从他的影子里探出,沿灶脚爬到锅边。众人屏住呼吸,看那条黑尾贴着锅沿,偷偷舔了一口汤。
“咂。”
声音不大,满屋人都听见了。
苏半夏抄起筷子要打,狐尾已经缩回墙上。尾尖根根炸开,直指北边,像一只忽然闻到旧窝的狐狸。
燕十三看着那锅汤:“它认得。”
苏半夏也闻到了。鬼蟾的腥味下面,藏着一缕很淡的酱香。那是她小时候守在灶边,苏九斤总嫌她碍事,拿锅铲把她往门外赶时,衣襟上沾的味道。
她把火压小,盯着那条还在发抖的尾尖。
“认得更好。”苏半夏说,“吃了我的汤,总得报个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