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木匠老陈便蹲在苏氏饭店里量地砖。他拿着尺子比了比裂缝,又看向桌脚上的剑痕:“你们昨夜拆店了?”
苏半夏将七文钱拍到桌上:“修平。客人走路别绊脚。”
老陈收起铜钱:“老板,再添七文,我能把砖补得跟新的一样。”
“看着太新,客人还以为我赚了钱。”苏半夏转身揭锅,“补平就行了。”
她将第一碗骨汤面递给周老太太。老太太喝了一口,咂咂嘴:“今日有肉味了。”
“我家哪日没肉味?”
“前几日你舌头生病,盐都跟着胆小。”周老太太夹起面条,“今日好多了。”
苏半夏舀了一勺汤尝过。盐味已经回来一半,姜辣也清楚,肉香仍隔着一层。她把汤勺递向燕十三那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今日这锅我自己尝。”
燕十三应了一声,继续收客人的钱。
午前,临时伙计劈柴时扎破了手。他捏着指头进门,血珠刚冒出来,苏半夏的目光便黏了上去。
燕十三手里的铜钱停住。
伙计也想起前几日的事,忙把伤手往背后藏:“一点小口,我去洗洗。”
汤锅咕嘟冒泡,肉香混着血腥往苏半夏鼻子里钻。她握紧锅铲,胃里那股熟悉的饥饿翻了一下。
燕十三朝伙计走去。
苏半夏抬手拦住他。
“你收钱。”她声音有些发紧,“别围着我。”
她将灶火拨小,端起案边的骨汤喝了一口。热汤压住胃里的空,眼前那截手指终于变回了一只受伤的手,不再像案板上的肉。
苏半夏取来干净布条,扔给伙计:“去后院把刺挑了,今日坐柜台。找错一文,照样扣钱。”
伙计接住布:“那我工钱……”
“照发。血滴进客人的碗里,才真要你赔。”
伙计立刻跑去包手。
燕十三望着她:“能压住?”
苏半夏将锅铲插回汤锅:“你再盯一会儿,我就想拿铲子敲你。”
他收回目光,继续拨算盘。
午市之后,老陈也将裂砖补好了。苏半夏擦净桌面,把昨夜烧剩的半张符、断剑和一把厚背菜刀摆到一起。
大勺从水盆里爬出来,勺柄往桌上一撑:“终于要算老夫的功劳了?”
“算下次怎么保命。”苏半夏把账本翻到新页,“昨夜再慢一点,我的脖子和饭店都保不住。”
燕十三将断剑推到她手边:“狐影再发作,我关门清场。还能动时,我的剑交给你。”
苏半夏接着写下去:“你喊得出就喊。喊不出,我看影子。钉不住便找冷无情和宋青书。”
“你失控呢?”燕十三问。
“你把客人赶出去,锅里有热汤就给我灌一碗。”苏半夏用笔杆敲了敲厚背菜刀,“刀朝人时,夺刀。黑鳞变红还压不住,再拿绳绑。”
燕十三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句:不许独自撑到最后。
苏半夏看见了,也写了一行:受伤必须说。
燕十三的视线落到她领口。昨夜留下的红痕还藏在布料下面。
“疼不疼?”他问。
“涂过药了。”
“昨夜没说。”
苏半夏将药瓶往桌上一放:“下一回会说。你也一样。再发热、影子多东西、半夜想往外跑,都得开口。”
燕十三点头:“好。”
大勺探过勺口,看了半天:“老夫也加一条。谁装没事,谁洗一个月锅。”
苏半夏握笔看它:“昨夜符快烧穿,你喊晚了。”
大勺立即缩回去:“那这条不加了。”
“加。”苏半夏把那行写进账本,“从你开始。”
大勺哐当倒进水盆,装死不动。
燕十三的唇角动了一下。
苏半夏合上账本:“笑什么?你也跑不了。以后谁先失控,另一个负责动手。谁砸坏东西,谁赔。”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两声敲门。
花漫天提着一只黑竹筒走进来。
筒盖不停往上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脑袋撞。
“苏老板今日开张吗?”他扫了一眼新补的地砖,“看来昨夜颇热闹的。”
苏半夏挡住他的视线:“看热闹收费。吃饭另算。”
花漫天把竹筒放到桌上:“我带了东西来,抵一碗饭。”
燕十三用剑鞘点了点筒盖:“里面是什么?”
“昨夜黄泉楼货仓抓到的灯油鬼。”花漫天打开折扇,“偷了半坛鬼油,撑得钻不回墙缝。我想看看,苏老板是真能处理鬼料,还是只会拿锅扣人。”
“试手的东西,也算一单生意?”
苏半夏伸手要开竹筒,燕十三的剑鞘仍压在上面。
她抬眼看他。
燕十三问花漫天:“伤过人吗?”
“它只偷油。黄泉楼的伙计追它时摔了两跤,那得怪地滑。”
燕十三这才收回剑鞘。
筒盖刚开,一团油亮的黑影便滚了出来。它肚子鼓得像只墨团,头上顶着半截灯芯,闻见灶上的葱油,立刻朝后厨爬。
大勺飞过去挡住油罐:“抓住它!它在舔老夫的勺柄!”
苏半夏抄起漏勺,将灯油鬼兜进热锅。黑影一沾锅底便鼓成圆球,撞得锅盖砰砰直响。
她压住锅盖听了片刻,等撞击声慢下来,揭盖撒了一撮盐。锅里的黑影迅速缩小,外皮焦脆,头顶的灯芯炸开,像一朵黑乎乎的酥花。
一股葱香混着旧灯油味飘出来。
大勺凑近闻了闻:“熟了。就是味道有点馊。”
“你吃过?”
“老夫闻得出来。”
苏半夏夹起灯油鬼。燕十三伸手挡了一下:“小口。”
“知道。”
她咬下半边。外壳酥脆,里面又苦又腻,像有人把十年没洗的灯盏刮下来,拌葱油炸了一遍。
苏半夏硬着头皮咽下。
“嗝。”
一缕金气从她腕间闪过,很快没入黑鳞。
花漫天的折扇刚合上,一名黄泉楼伙计便撞进门来。那人跑得脸色发白,扶着门框喘道:“少主,百味斋把货退了!请来的三个厨子都不肯碰那只鬼蟾,还有一个让舌头卷进缸里,裤子都扯掉了!”
花漫天的手停在扇骨上。
伙计看见苏半夏,立刻闭紧嘴。
苏半夏慢慢咽下嘴里的油渣:“原来你带只小的来,是想试我能不能接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