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半夏床脚的绳动了两下。
她猛地抓起菜刀冲进了院子。
燕十三正站在井边,手里提着一片从她房檐掉下来的瓦。
“你拽的?”苏半夏问。
“瓦落在窗边。”燕十三把瓦递给她,“怕下一片砸进去。”
苏半夏抬头看了看屋檐。
昨夜风小,空出来的瓦槽却松得厉害。她搬来竹梯,燕十三扶稳梯脚,让她上去把瓦扣回原处。
下来时,苏半夏拍掉手上的泥:“若是你影子掀的,修瓦钱算你。”
“若是风呢?”燕十三问。
“算老天欠的。”她收起竹梯,又补一句,“天的账,你不用替它还。”
早饭后,燕十三去了一趟顾猎异人那里,回来时带了一包姜。苏半夏掰开一块闻了闻,切成细末,准备晚上做肉丝面。
午后那锅汤刚滚,灶上的姜香忽然淡了。
苏半夏舀起汤尝了一口。
舌尖还能碰到一点辣,鼻子却闻不见了。
她刚揭开了锅盖,一只拇指大的灰影正扒在盖沿上,鼓着肚子吸热气。
“偷到我锅上了?”苏半夏拿锅盖一扣。
灰影从缝里挤出,窜向窗边。大勺迎头敲了它一下,它跌回灶台,拖在身后的黑线随即绷紧。窗外有人拽着它往回收。
燕十三的剑鞘压住黑线,墙上的狐尾猛地立起,朝灰影扑去。
他肩背一僵,手里的剑鞘也歪了半寸。
灰影趁机张嘴,去吸苏半夏面前那碗热汤。
她抓起一张薄面皮盖住它,连皮带鬼按进热锅。葱油嗤地一响,面皮边缘迅速焦黄,灰影在里头顶出一个鼓包。
“还跑?”苏半夏拿锅铲压住,“饭钱留下。”
黑线在锅边烧断。她挑出那截沾油的线,把焦脆的面皮卷起来,咬下一口。
入口又甜又冲,姜辣直顶鼻梁。
苏半夏呛得打了个嗝,左眼角凉了一下,随即看见窗外还悬着一小段黑线。线那头缠在一只手上,正往墙后缩。
偏在这时,窗框上一枚松钉掉了下来,钩住黑线。
那人猛地一扯,衣袖在窗棂上撕开一道口子,留下一片沾着黑油的布。
燕十三到了窗前,只看见一个背影拐出巷口。他没有追,回头时,狐尾仍贴在他脚边,尖端直对着锅里的焦面皮。
苏半夏扯下那片布,闻到熟悉的甜腥味。她把布扔进空碗:“太岁上的,也是这个味。”
“有人知道你停药了。”燕十三说。
“还知道我今晚做姜面。”苏半夏盖严汤锅,“他爱盯就盯。小鬼我吃了,布也留下了,这趟让他白跑。”
她重新切姜下锅。灶火映着燕十三的脸,他额上浮了一层汗,手指紧扣剑鞘,像还在拦那条已经烧断的线。
苏半夏把凳子往灶边拖了拖:“过来坐。你的影子再伸进锅里,我可一块儿炒。”
燕十三坐下,半晌才说:“我师门出事那夜,我也发热。”
苏半夏握刀的手停了停。大勺刚想开口,被她拿筷子拨到一旁。
燕十三望着灶火:“那年我十六。师父叫我回房歇着,我半夜听见院里有人喊,拿剑冲出去。再醒来,天亮了。”
“你师父呢?”苏半夏问。
“死在院里。两个师兄也死了。”燕十三把断剑横在膝上,“我醒在柴房后头,鞋底都是灰。房门到院口只有十来步,中间做过什么,我想了十年。”
苏半夏把肉丝下进锅里。油声盖过一阵沉默。
“他们都是你的剑伤?”她问。
“师父肩上一道。师兄身上的伤不是。”
“那你这些年认什么罪?”
燕十三低头看着剑鞘。他试过无数回,想把那夜从房门走到院口的十来步记起来,可越想,记忆里只剩发热和师父倒在地上的样子。
苏半夏捞起面,盛了两碗,把肉丝多的那碗推给他。
“吃完再认。”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面坨了,我还得重煮。”
燕十三夹起面,吃了几口才问:“你就不怕那道伤真是我砍的?”
“怕。”苏半夏坐到对面,“所以你今晚坐在灯底下吃,影子往哪儿动,我看得见。至于十年前,你总得让我知道那晚还有谁在院里。”
燕十三抬眼看她。苏半夏已经低头尝汤,姜味回来了,肉鲜仍有些淡。她又喝一口,想确认清楚,燕十三便将自己碗里的汤勺递过去。
“你这碗和我的一样。”她说。
“你刚才那碗凉了。”
苏半夏接过勺,没再跟他争。
大勺挪到两碗面中间,盯着锅里剩的肉丝:“老夫挡鬼也出了力。”
“你负责闻。”苏半夏把它拨开,“等发了工钱,再考虑给你添一块玄铁。”
大勺哼了一声,倒也老实趴着。
吃完面,燕十三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他说。
“你背上还烫着。”
“饭是你做的。”燕十三端着碗走向水盆,“碗我洗。”
苏半夏收了筷子,见他站在灯下,脚边的狐尾安静伏着,便转身去关灶门。
临睡前,燕十三敲响她的门。他从旧剑鞘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到她手中。
“师门那夜,我在柴房捡到的。”
苏半夏展开纸。边角缺着一道月牙口,和她账本里那几张一模一样。纸面被血蹭掉大半,末尾只剩两个字:入仓。
“藏了多久?”她问。
“十年。”燕十三答道。
苏半夏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明日店忙完,去看看那口仓。”
燕十三望着她:“你不问我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面吃完了,碗也洗了。”苏半夏将门掩到绳边,“明日路上说。”
燕十三回了自己的屋。
两扇门之间的绳垂着,院里的灯还亮着。
这一夜,谁也没有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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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祠。
守祠人从黑色竹筒中倒出半截焦线。
送线的人袖口还裂着,低声禀报:“试味鬼进了锅。苏半夏吃下去,打了个嗝,锅里的姜香又回来了。她那块太岁,叫玄天司带走了。”
“燕十三呢?”守祠人问。
“他的影子扑过那只鬼。他当时动不了,后来缓过来了。”
守祠人将焦线搁在供桌上。线头的黑油滴到木面,慢慢洇开了。
送线人问:“还往饭店送鬼吗?”
“送一只,够她吃一顿。”守祠人合上竹筒,“明日跟着燕十三。看他们去哪里,回来报我。隔远些,你的袖子已经让她认过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