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刚过,宋青书便进了饭店,手里还捏着一张烧穿的青符。
“燕十三师门旧院外的镇煞符,今早突然烧了。”宋青书将符放到桌上,“符上沾着黑油,观中十年前封院时没有这种东西。”
苏半夏正在系围裙,闻言抄起菜刀:“有人赶在我们前头了。”
宋青书拦住门口:“我已经让师弟去报玄天司。你们等人到了再进院。”
“等他们走完公文,仓里只剩灰了。”苏半夏绕过他,“你若想帮忙,替我看半日店吧。”
他脸色一沉:“我是青云观弟子。”
苏半夏把围裙塞进他手里:“正好。客人要是吃霸王餐,你会画符催债。”燕十三走到门外,又回头提醒他:“骨汤小火。有人点炒菜,就说老板不在。”
宋青书握着围裙站在原地,半晌才道:“我只看店,不端菜。”
后厨伙计探出头:“道长,三桌催面了。”
苏半夏已经拉着燕十三跑远,只留下一句:“端一碗算一文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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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师门的旧院正冒着烟。
两人刚拐进巷子,苏半夏便闻到一股甜腥的味道。
烟是从院墙后钻出来的,和昨夜拴着试味鬼的线一模一样。燕十三一脚踹开院门,门板倒下,露出通往仓房的新泥脚印。
脚印旁边散着半张烧焦的纸,月牙状的缺口只剩一半。
仓门敞着,一名灰衣人正在往木箱上倒黑油。他左袖裂开一道口子,正是昨夜从饭店窗外逃走的人。
苏半夏举着刀走进去:“昨晚送鬼,今天烧房。你们管得挺全的啊。”
灰衣人扣住火折子:“我只是拿钱办事。”
“那正好。”苏半夏伸出手,“昨晚那只鬼进了我的锅,面粉、柴火都给我算钱。结了账再走。”
灰衣人忽然笑了。
“燕十三,你还敢回来?”
灰衣人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掷。
燕十三的剑鞘同时落下,将火星扫向空处。灰衣人趁机扑向后窗,苏半夏横刀拦住,两人在狭窄的仓门前撞了个正着。
灰衣人袖里滑出一把短刃。
苏半夏用厚背菜刀一磕,刀锋擦出火星。
灰衣人将黑油踢进火星里,半间仓房轰地亮了。火舌顺着地面蹿向木箱。
燕十三脚下的狐尾猛然立起,贴着墙扑进火光,动作比他自己还快了一步。他肩背僵住,握剑的手再也抬不起来。
灰衣人撞开他,冲向院墙。
苏半夏刚要追,脚踝骤然一紧。墙上的狐尾已经绕住她的影子,将她往火堆拖去。
“燕十三!”苏半夏一刀砍在影尾上。
刀锋穿过黑影,劈进地面。
狐尾散开一瞬,很快又从燕十三脚边长出来。燕十三咬紧牙关,用断剑钉住自己的影子:“别管我,你去追。”
“人跑了还能抓,仓烧光了拿什么查?”
苏半夏扯过门边的旧毡布,盖住最旺的火。燕十三压住狐影,腾出的左手将旁边两只木箱推离火口。
灰衣人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半夏憋着一口气,将毡布踩实。
火焰渐渐压了下去,仓里仍烧掉了大半。满地都是纸灰,连一张完整的货单也没留下。
燕十三拔出断剑。
狐尾缩回他的脚下,他的右臂仍在轻轻发抖。苏半夏瞥见了,嘴上却只问:“刚才那个人认识你?”
“认识我的名字。”燕十三望着院墙,“也知道我会回来。”
“你认得他的声音吗?”
燕十三摇头:“没听过。”
苏半夏捡起那把被火烤热的厚背刀,在窗沿上敲了两下:“看来城南那帮人盯的已经不止是我的嘴了。”
仓房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烧裂的木箱塌了,滚出两只缺口碗。其中一只碗底刻着歪歪扭扭的“十三”,另一只被火燎黑了半边。
燕十三弯腰捡起刻名的碗。
“你的?”苏半夏问。
“师兄刻的。他总是怕我拿错碗。”
苏半夏拿起另一只。碗沿崩掉了一块,勉强还能托住。
“这个呢?”
“二师兄的。”
“你们师门的碗都跟人一样,缺胳膊少腿。”
燕十三擦掉碗底的灰,没接她这句。
苏半夏将两只碗放进布袋:“带回去。完整的盛面,裂的装姜。再留在这儿,下回来的人该烧碗了。”
燕十三抬眼看她:“你不是说我的碗丑?”
“丑也值一顿饭钱。”苏半夏把布袋塞给他,“摔了照赔。”
火后的木箱只剩一副焦架。大勺从院外飞进来,绕着灰烬闻了一圈,突然敲了敲一块烧黑的木板。
“这里还有东西!”
苏半夏拨开浮灰。
木板底下黏着半张货签,边缘缺着熟悉的月牙口。
墨迹被火烤糊了大半,只剩“城南”和“旧仓转货”几个字。十年前出事的师门旧仓,直到今日仍有人在用。
燕十三接过货签,指腹蹭下一点新墨:“这是最近写的。”
“所以他们知道这地方解封了,也知道仓里的东西藏在哪儿。”苏半夏看向烧空的木箱,“方才那个人抢走的,恐怕才是十年前留下的那一份。”
此时,燕十三脚边的狐影骤然抬头,墙上浮出一张尖嘴长耳的脸。苏半夏转身往外走:“走,跟我回店里去。”
燕十三没动:“今夜我能不进饭店。”
苏半夏回头看他:“你不进去,它就不跟了?”
狐脸贴在墙上,嘴角缓缓咧开。
“今晚你睡前堂。”苏半夏说,“灶火照着你,我也看得见。它敢出来,我就拿锅扣。”
他站在满院焦灰里,还是没有挪开脚。
苏半夏走了回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还等什么?店里两桌订席,我锅里炖着肉。为了你这破仓,我已经少赚半天钱了。”
燕十三被她拽出门槛,脚下的狐影拖得很长。
走到巷口,苏半夏忽然闻见一股焦味。她转头看向他手里的布袋:“碗还热着,别贴身放。”
他将布袋提远了些:“回去做什么?”
“做一锅没糊的饭。”苏半夏拍掉袖口的灰,“让你知道锅烧成这样,该怪厨子,不能怪火。”
夕阳从两人身后照来。
燕十三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狐影却留在原处。
那张狐脸抬起眼,隔着一条长街,冲苏半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