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收药启事?”燕十三看着苏半夏写的木牌,“你写的是‘苏氏饭店铁匣坏了,烦请送药人亲自来换’。哪个送药的会信?”
“心虚的那个。”苏半夏吹干墨,“他既要看着我吃,就得露面。”
“我守后门。”燕十三道。
-----------------
上午启事一挂,就来了第一拨人。
老太爷自称祖传灵药,倒出的却是陈年麦芽糖。苏半夏闻过,问他家里有几个孙子等着分糖,老太爷抓起瓶子跑了。
第二拨拿来一把晒干的艾草,非要卖三两。苏半夏将它挂到门楣熏蚊,算他白送。第三拨送来真药,治脚气的。大勺嫌屋里熏,躲进水缸后。
午后来了个胖妇人,自称替黄泉楼送货。她一进门便问太岁藏哪儿,手却伸向钱匣。临工拿着湿抹布往她手背一拍:“送钱的先把钱拿出来。”那妇人骂骂咧咧去了。
苏半夏给临工记了一文赏钱,又把钱匣抱到怀里。午市快过,真正送货的人仍没影。她把告示上“烦请”两个字涂黑,改成“到店结钱”。
大勺趴在牌边:“求人来送药,改成让人来送钱,能来?”
“昨天黄泉楼跑腿惦记二十筹,今天冒充送药的想顺手摸钱匣。有人见钱比见药快。”苏半夏将牌挂回门口,抬手捶了捶酸胳膊,“若还是不来,明日我就关门做饭,不能为了等他饿死。”
一个客人坐在门边听见,赶忙问:“苏老板,明日真关门?”
“吓送药的,你别信。”
那人放下心,端碗喝汤,还朝门外故意喊:“饭店明天关门啦,想吃肉丝饭今儿赶紧来!”
最后一锅饭真叫他喊卖了,苏半夏一面盛一面骂:“你给我招客,我又没叫你招半条街。”
第五拨倒是穿得体面,开口便说能治苏半夏的舌头。苏半夏端出一碗加了醋的汤请他尝,他连醋和盐都分不清,张嘴还要收诊金。她把木牌往门边一竖:“骗子今日排满了,明天赶早。”
临工憋笑憋得肩直抖。
苏半夏自己却笑不出来。
一天快过去,真正送药的人没有来。她把铁匣拿到柜台,掀开一道缝,太岁在里头一鼓一缩,像正隔着匣子听外面的动静。
快打烊时,一个送豆腐的少年推门进来。竹筐里的豆腐雪白,绳结打得却很紧。
“苏老板,货主叫我给您换匣子。”少年把新瓷匣搁上桌,见她伸手,立刻将匣子按住,“旧药先拿出来,您当着我的面吃一口。好用,才换新的。”
苏半夏看着他的手:“你们货主这么怕我治不好?”
“怕您回头说药有问题。”
“那你尝给我看。”
少年脸上的笑一下收了。他将新匣推近半寸,袖中一截细管滑了出来。大勺忽然跳到桌上,勺口罩住那细管。砰的一声,黑雾撞在勺底,少年踢开凳子便往后门冲。
苏半夏把早备好的烫水瓢往地上一泼,少年滑了一下,仍攀住了门闩。门刚撞开,断剑已经横在外面。
燕十三衣袖被后巷的雨浸透,剑鞘正抵着少年的腰。
少年猛地脱下外衫,贴墙往上一蹿。墙根垂着的晾肉绳恰好套住他的后脚。苏半夏扯紧绳尾,那人头朝下倒挂回来,险些撞翻豆腐筐。
“你们饭店还拿绳捉人?”少年惊得声音都变了。
“本来晾肉的。”苏半夏抱住豆腐筐,“你若把我的货砸了,再赔一份。”
燕十三接过绳尾,将人放到地上捆牢。
少年失了外衫,冻得直哆嗦,还盯着新瓷匣:“我没送错。我是按纸上的话办事。”
“哪张纸?”苏半夏问。
他从袖口摸出一块木牌,刻着“城南废纸坊后门”。
“每回拿这牌子取货。钱也装在包里,我只管送。”
“交到我手里就算完?”苏半夏问。
“得亲眼看你吃。”少年抹了把雨,“没吃,尾钱不给。”
“放货的人长什么样?”燕十三将木牌翻过来,背后空空。
少年摇头:“我去时后门只放着包,没见过人。那单尾钱……我这算送到了吗?”
苏半夏气笑了:“你放黑雾进我店,还惦记尾钱?”
大勺从桌上跳下来,敲了敲他藏在袖里的竹管:“先赔老夫勺口!”
苏半夏从勺底刮下一点黑灰,摊给少年看:“这就是你带来的。若它钻进我的汤里,今晚吃饭的有孩子。”
少年把手往背后缩。他伸出那截竹管时,指腹也沾了一层油,方才跑得急,还在围裙上蹭过。
苏半夏端来一盆水,让他把手浸进去。水面泛出几丝黑,他看着那只手,额头冒汗:“我以为是让你吃药。管子说是叫人睡一会儿。”
“谁说的?”燕十三问。
“纸条上写的。取货那扇门平日上着锁,到了我去的时辰,东西就在门下。”少年抬头瞧苏半夏,“你真的会把药吃下去?”
苏半夏把水盆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当面看我吃,钱就到手。吃完我会怎样,你没问过?”
少年低下头,没答。他刚才只问尾钱,这会儿双手泡在水里,再不敢碰摆在桌角的那只瓷匣。
临工听见动静冲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布:“抓着人没有?”
“抓着了。”苏半夏让他拿干布把人手腕裹住,“去请冷无情。别让这位客人冻死在我店里,省得又有人记我账。”
少年缩在门边,瞧见她收起自己的豆腐筐,小声说:“豆腐是路上买的。那个能吃。”
苏半夏掀开布,豆腐四角都快压碎了。她想起他拿过竹管的手,把筐盖回去:“你留着自己吃。在黄泉楼我都没白请过客。”
“你在后巷等多久?”苏半夏问。
“没多久。”
大勺敲着桌子:“一个时辰。老夫都听见他在外面咳了三回。”
燕十三把它倒扣到桌面:“你今天话很多。”
苏半夏端来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咳嗽的人洗完碗再喝。”
燕十三摸了摸碗沿,热得烫手:“这活是不是该反过来?”
“我守了一天店。你只守了一扇门。”
他没争,把汤喝了一半,伸手去拿碗。苏半夏将他衣袖拧出一串水,嫌弃道:“先换衣服,湿手端碗容易打碎。”
冷无情派人赶来,带走了那个少年。
人抓到了,城南废纸坊也有了名,少年却连放货人的脸都没见过。苏半夏将三张缺角的纸压进账本,朝那只锁紧的铁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