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馄饨摊刚支开锅,苏半夏就停下了。
摊主舀起一勺热汤:“姑娘,吃么?”
“等一个人。”
她说完,自己也瞥了一眼身后。
燕十三在街角,正跟昨夜赏单的雇主核对一块妖骨的归属。人是他救的,骨却被同行抢着认,他拿着收据不肯撒手。
苏半夏掏钱买了两个馄饨。燕十三走来时,她已经吃完一个。
“怎么不先走?”他问。
“你认识路。”她把剩下那个塞进他碗里。
“掮客铺子就在前头,你也认。”
“那你别吃。”
燕十三咬了一口馄饨,没再说。
他们要找的人姓石,专替阴阳两边的商贩换路引。
石掮客的铺面卖旧灯笼,门槛下却钉着铁片,鞋尖一碰便响。他看见两人进来,手里的纸刀立刻藏进袖子。
“苏老板?买灯?”
“买个去处。”苏半夏拿出一张货签,“这个经谁的手送进百胜坊?”
石掮客眯眼:“我卖灯的,不管赌坊。”
苏半夏举起灯笼,对着窗光一转。灯罩红纸的裁边缺着同样一道月牙口,灯骨恰好遮住半边。
“你家的裁刀都在灯上留名了,还说不管?”
“刀是借来的!”石掮客笑眯眯的回道。
“向谁借?”
“我可不能说。”石掮客将柜上的灯笼倒扣过去,“你们来问,我认倒霉。可来拿货的人认得我这间店,晚上他们还会回来。”
苏半夏松开灯笼:“我也开店。你不想挨他们的骂,倒肯把脏货送进我的厨房?”
石掮客望了她一眼,缩回柜台后,把一摞旧纸压到手边:“我只负责转手。纸上写什么,他们不让我多看。”
石掮客捏住袖中纸刀,望向右手的侧门。
燕十三仍靠在柜边,像是在挑灯,却把那扇门挡住了。
门外一个买灯的妇人来问价,石掮客忙用手压住柜上的旧纸,开口喊了个高价。那妇人转身便走,他却还望着门口,像盼着再来几个人把铺子挤满。
苏半夏拿一枚铜钱敲敲柜台:“客人都走了。你把旧纸压这么紧,是怕我看见,还是怕送货的人看见?”
“姑娘,我一家人靠这间店吃饭。”石掮客笑不出来了,“上月有个跑腿的问得比你细,隔天柜门被撬,连他送的那只灯都不见了。你们转身走了,我还得在这条街上卖灯。”
燕十三把灯搁回架上:“你说出经手的货,我带人来验柜门。你再拿空话打发她,今夜来的人也只会以为你已经招了。”
石掮客抹了一把脸,仍朝侧门迈去。
苏半夏挪到左边,拿起一只裂灯笼:“这只多少?你喊个价,我替你喊官差。”
“二十文。”
“太贵。”
“姑娘,求你别砍了。”石掮客一把夺回灯笼,“药盒、鬼市货签,还有那块太岁,确实走过我这儿。货是不同的人交来的,收件名却都改成了苏氏饭店。谁改的,我真没见着。”
后窗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人踩碎了瓦。
石掮客像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眼神直往那扇窗飘。
“他们出多少钱请你跑?”苏半夏问,眼睛却盯住了燕十三。
燕十三已经贴到窗边,手指挑开一线窗缝。
外面没人,只有半片新踩碎的瓦。
“这就不该问了吧?”石掮客压低声音,整个人缩进柜台阴影里,“他们认得我这间店,说不定就在——”
话音未落,一根细线从窗缝钻进来,直套石掮客的脖子。
燕十三的断剑同时出鞘,剑锋一绞,细线断成两截,黑线落在地上还在扭。
“继续说。”苏半夏抄起那只裂灯笼挡在窗前,“你赚的那一份,现在有多少够赔医药?”
石掮客吓得竹筒倒豆子:“我没见到你吃。真的。我只知道每回收货,都要带走上一回的纸,不准我留。交货的……戴油布手套,左手少一根指头!”
窗外黑影收了残线,翻上屋檐,往巷子深处去了。
燕十三追出两步又折回来:“没追到。他把线留下了。”
“所以你偏留了纸。”苏半夏把目光从断线移到石掮客脸上。
“我怕他们赖钱。”他抬眼看她,声音还在抖,“你们做生意的,该懂吧?”
“懂。可你现在赖的是人命。”
石掮客咬着牙把柜门拉开,掏出一只上过锁的木盒。
锁早叫人撬坏了,他将盒盖翻给两人看,内侧还粘着半张催款纸:“他们来买底单时,我把欠我的两笔运费也写进去。那人连看都没看就给了钱,银子比我喊的数还多。钱是拿到了,我这两天睡觉一闭眼,就怕有人回来取我这张嘴。”
“你还留别的?”苏半夏问。
“只有这个尾巴了。”他把薄册从木盒底下抽出来,指头压着末行不放,“上回那跑腿的多问两句,隔天我家门缝里就塞了张烧了一半的纸,写着孩子的小名。我这才把小儿往外婆家送。等他走远,你们想拿便拿。”
苏半夏将铜钱搁在柜边,坐到一只矮凳上:“我等。他若没走远,你把我这盏灯包好,送到我店里。我付钱。”
石掮客看看守住侧门的燕十三,终于挪开手指。
薄册摊开。两行字被黑墨涂过,只剩末尾“苏氏饭店”还看得清。
“为什么涂?”苏半夏问。
“收钱以后我才涂的。他们认得出我的字,我怕这页再落到他们手里。”
石掮客盯着摊开的薄册,忽然伸手去抢。
苏半夏刚按住册页,燕十三便出声:“别碰。”
石掮客从柜下抽出一根细绳,手一扯,满架灯笼往他们头上倒。
苏半夏抬手着护册子,燕十三已用剑鞘撑住横梁。石掮客扑向侧门,右边让剑鞘堵死,只好往左边钻。
苏半夏提着那只裂灯笼,往门框上一磕。
灯骨散开,石掮客脚下一滑,坐倒在旧纸堆里。
“我没喊你,你跑什么?”她蹲下问。
“那人说,谁查到苏氏饭店,便叫我烧底单。”他苦着脸,“我只是舍不得那笔尾款。”
“长什么样的?”
“戴斗笠。就是刚才放线套我脖子的那个。”
苏半夏与燕十三对视。
整条街戴斗笠的不少,可能放线套人脖子的,可不多。石掮客又补不出半个准字。
“今日你跟我去玄天司。”燕十三拎住他衣领。
“我若去了,铺子谁看?”
“我。”苏半夏说。
石掮客松了口气,随即听她补道:“看上哪盏能卖,钱算我跑路费。”
他抓着门框,等外头那阵马蹄走远,终于肯跟燕十三走。
玄天司。
冷无情收人时嫌他衣袖沾着旧灯油,拿两张纸隔着才肯接过薄册。苏半夏忍着笑问道:“人都要跑了,你还挑袖子?”
“册子还要查。”冷无情将沾油的那页夹出来,“他把账擦到认不出,我拿什么查?”
他答得正经,脚下却把石掮客的脏鞋往外拨了一寸。
石掮客被差役带出门时还在嚷:“我说了,我没看她吃!”
冷无情让人取来一盏灯,把薄册上没涂过的两行照给他:“这页原定送到城东,你们改成苏氏饭店。改地址是谁出的银子?”
“我只收银子,不问名字。”石掮客还是这一句。
“拿银子的人手上沾着油?”
“纸油。写东西的那种。”石掮客一急,把原先咬死的“灯油”又改了口。
冷无情拿笔记下,苏半夏听出他还是留了话。
燕十三见她正要上前,拦了一下:“再问,他就全乱说了。让冷无情慢慢磨。”
苏半夏退回去:“行。我店里的锅还等着我。”
回程的时候,苏半夏买了两个热饼。一个塞给了燕十三,他握着饼没动:“今天怎么舍得?”
苏半夏吃了另一个。“这是跑腿费。”
“我的?”
“怕你饿晕在路上,还得我背。”
燕十三撕了一半饼,递了回来。
当晚,薄册送回一张摹本。收件处写着“苏氏饭店”,下一行还有一句:送达后,当面看她服下。
苏半夏把饼纸揉成了团,丢进火里。
“想看?那就请他来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