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拉开店门,门外已经候着一个青衣账房。
账房怀里抱着黑皮簿子,开口便道:“黄泉楼收账的。苏老板昨夜毁坏赌骨,带走争议货物,共欠阴债二十筹。”
欠单递到了鼻子底下。苏半夏扫了一眼:“赌骨里灌着银,也敢算到我头上?”
“坏在你手里,自然由你赔。”
“我看你们黄泉楼的脸皮也灌银了?”
账房沉下脸,身后忽然飞来一道黄符,啪地贴在门框上。
宋青书快步走来:“她从鬼市带回的阴物,青云观要验。”
账房横起手里黑簿:“有债的东西,先归黄泉楼。”
“谁先谁后,轮不到你定。”
两人堵住门口,半条街的人都慢了脚步。
苏半夏正要赶人,冷无情带着两名差役从人群后走来。他将一卷公文放上桌:“城南假药案尚未结,昨夜带回的东西是物证。”
“又来一个。”苏半夏抱起胳膊,“你们商量好再进?”
没人理她。
账房伸手去拿油纸包,宋青书的黄符随即压上去。冷无情用公文一挡,三只手撞在一处,连带着桌边那口铜锅也被挤了下来。
苏半夏扑过去抱住锅。
哗啦一声,半锅水全泼在她裙上。
她湿着半边身子,把铜锅重重墩回灶台:“谁赔?”
屋里静了。
大勺从墙上晃下来:“还有半锅水。”
苏半夏抹了一把脸:“水钱也算。”
账房默默把黑簿往怀里收了收。宋青书转头研究门框上的旧漆。冷无情摘下白手套,交给身后的差役。
门外有人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苏半夏抬头:“想看热闹,进门点菜。白看收站位钱。”
围观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却一个也没走。
黄泉楼账房咳了一声:“苏老板,债总要算。”
“可以。”苏半夏把湿袖子往上一挽,“先算清楚是谁把药送进赌坊,又是谁算准我会去吃。”
她将鬼市货签拍到桌上。
“昨夜赌坊老板亲口说,这包压饿藤是别人送进去的。城南那个马郎中也收了银子,专等着激我吃药。你们三家今早来得倒齐,就是没一个去找喂药的人。”
账房翻开簿子的手顿住了。
宋青书皱眉:“马郎中已经招了?”
“招了一半。”冷无情把黑边路引扔到货签旁,“他没见过雇主,只拿到五两银子和这张票。”
燕十三坐在柜台后,一直没开口。此时他拿起两张纸,对着窗光叠在一起。
“边角缺了一块。”燕十三说道。
苏半夏凑过去。
黑边路引和鬼市货签的右下角,都缺着一道细小的月牙口。缺口歪得一模一样,像被同一颗牙啃过。
“药盒上的纸也有。”燕十三又把昨日留下的纸条放过去,“背面还有同样的焦甜味。”
冷无情取出银夹,刚要碰那纸,黄泉楼账房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
他用指甲刮了刮货签,纸面掉下一层浅灰。
账房的脸色变了:“这不是黄泉楼的货签。”
苏半夏盯住他:“昨夜你们赌坊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楼里的货签用阴槐皮,沾水会泛红。这张是阳间桑纸。”账房将假货签按在桌上,“有人借了黄泉楼的名头,把私货塞进赌坊。”
“塞进你家赌坊,你们一点不知道?”
账房闭上嘴。
苏半夏笑了一声:“二十筹还收吗?”
账房翻过一页,假装没听见。
宋青书将青云观的符纸放到旁边。纸上的细密云纹一眼便能分辨,与桌上几张全不相同。
“也不是观里的东西。”宋青书收起符纸,视线落到苏半夏腕间,“可有人设局,不代表你吞煞就是对的。昨夜你差点把活人当肉切,今日还想继续吃?”
苏半夏的袖口遮住了黑鳞,手指却悄悄收紧。
“我没说吃得对。”她道,“可你们说不能吃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告诉我,不吃怎么活?”
宋青书一时没有接话。
“我的味觉已经丢了大半。”苏半夏指了指身后的灶,“做厨子的尝不出咸淡,跟剑客看不清剑有什么区别?现在有人拿药吊着我,赌我为了守住这口锅,一定会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
燕十三将三张纸推到一起:“送药的人知道她失味,也知道鬼市哪家赌坊恰好有压饿藤。”
“那人还知道她一定会去。”冷无情接了一句。
苏半夏听得心里发冷。
从马郎中的药,到鬼市的路引,再到百胜坊桌上的压饿藤,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摆好了一只碗,只等她张嘴。
她用指节敲了敲货签:“想看我吃到哪一步?”
门外忽然有人喊:“苏老板,锅还开不开?”
苏半夏回头骂道:“命都快叫人端走了,还惦记吃!”
那人理直气壮:“闻着汤香呢!”
大勺趴到锅边闻了闻:“火小了。”
苏半夏顺手添了一根柴。柴火噼啪一响,锅里的骨汤重新翻滚起来,白汽顶开锅盖,屋里那股僵气总算散了些。
冷无情把黑票和假药收入证物袋,又从油纸包里取走一半压饿藤。剩下的半包,他推回苏半夏面前。
“留着救急。”冷无情说道,“别当饭吃。”
苏半夏按住药包:“我看着很爱吃这东西?”
冷无情瞥了一眼她唇边刚结住的伤口:“方才挺像。”
燕十三抬眼看了他一下。
冷无情将黑鹞牌压到桌上:“牌子暂时留给你。高阶凶煞的赏单,近期别私下接。再有来历不明的东西,报玄天司。”
“报了以后呢?”
“等我来。”
“等你走完公文,我坟头都能摆两轮席了。”
冷无情重新戴好手套:“所以给你留了半包药。你若又吃完才报,我连人带锅一起扣走。”
“锅不归你。”苏半夏收起药包,“人也不归。”
宋青书留下查验结果,临走前仍盯着她的手腕。
“我会查谁借了青云观的名号。你也记住,黑鳞再长,伤的便不只是味觉。”
苏半夏朝门外一抬下巴:“下回来记得吃饭。光讲道理不给钱,饭店养不起。”
黄泉楼账房合上黑簿:“二十筹暂缓。等楼里查清私货从哪儿进的,再定这笔债归谁。”
“赌骨那笔划掉。”
“暂缓不是免账。”
“那口锅呢?”
账房脚步一快,转眼出了门。
大勺在后面高喊:“黄泉楼欠苏氏饭店半锅水!”
门外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冷无情带差役去追失踪的送货人,宋青书回观中查纸,黄泉楼也封了昨夜那间赌坊。三拨人各奔一处,终于把店门让了出来。
苏半夏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灶上的骨汤还在咕嘟冒泡。
她取出那半包压饿藤,用刀尖刮下芝麻大的一点,压进汤勺。
大勺顿时竖了起来:“你又吃?”
“试一口。”苏半夏吹了吹汤,“我要是连自己的锅都不敢尝,这店趁早改卖棺材。”
燕十三没有拦她,只把痰盂踢到她脚边。
苏半夏白了他一眼,仰头喝下。
入口仍像温水。她正觉得失望,舌根忽然捕到一点极淡的咸。那味道薄得可怜,却确确实实存在。
她愣住,又舔了舔唇。
咸味后面,慢慢冒出一丝姜辣。
苏半夏猛地舀了第二勺。
“回来了?”燕十三问。
“回来一点。”她含着汤,不敢急着咽,“像隔着门缝偷看我。”
大勺在锅边跳了一下:“那鲜味呢?”
苏半夏又尝了尝,摇头:“还没回来。”
失望刚冒头,她已经把盐罐拖到手边,往汤里补进两粒盐。再尝时,那点咸比方才清楚了一线。
苏半夏的眼睛终于亮了。
“明早开门。”她盖上锅盖,“卖骨汤面。”
燕十三把一块新木片挂到灶边。骨汤、鸡汤、炒菜用盐各刻了一道,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能尝咸,能尝姜,仍无鲜味。
苏半夏翻过木片,发现背后连日期都刻好了。
“你还真给我记病历?”
燕十三坐回柜台后擦剑:“省得你明日尝不出鲜,又赖卖盐的掺了沙。”
大勺敲了敲传菜口:“工钱也记上。老夫作证,他欠得比你的味觉还多。”
苏半夏把木片挂稳:“那得换块门板。这点木头不够刻。”
同一时刻,城南一间废纸坊里,缺齿裁刀咔嚓落下。
新裁出的纸角,少了一道细小的月牙口。
报信的人垂手站在桌边:“药没吃完,鬼市也没留住她。玄天司已经查到纸上了。”
握刀的人将新纸转了半圈,指腹蘸着焦甜的黑油,在纸边慢慢抹过。
“她尝到味了吗?”
“听说尝回了一点咸。”
那人笑了,将一张新赏单推入阴影。
“尝到甜头,才舍不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