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把骨汤盛进两只小碟,一只搁在自己面前,另一只顺手放到柜台右边。
燕十三从后罩房出来,坐下便端起右边那只。他尝了一口,抬手去够盐罐。
“别动。”苏半夏用筷子敲住他的手,“我尝得出咸了。”
“那你还盛给我?”
“你尝尝姜。”
燕十三又抿一口:“够了。”
苏半夏把自己的小碟喝干。汤里那点姜辣钻过舌根,比昨天清楚。前两日她只能闻到姜香,今日咬过姜末,舌尖终于有了辣意。她忍住笑,低头把今早用的盐量板翻到背面,改掉“只尝到一线咸”几个字。
大勺从灶边探头:“你俩现在连问都省了?”
“问什么?”苏半夏说,“他舌头又没坏。”
燕十三搁下碟子:“你说话的时候,舌头倒挺有劲。”
“那是药钱没白花。”她把他的空碟收走,转身开灶。
午市刚过,黄泉楼的跑腿来了。那人带着一张新欠单,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好几回,还是踩出半个黑脚印。
“百胜坊那枚赌骨,楼里还在查。太岁先交给我保管,查清再还。”
苏半夏把抹布扔进盆里:“你们账房昨天说的是暂缓,今天就变保管了?黄泉楼的字会自己长腿?”
跑腿的掏出一枚小铜印,向瓷匣伸手。燕十三坐在窗下磨剑,断剑才起半寸,苏半夏已经按住剑鞘。
“问多少钱。”她说。
“什么?”燕十三偏头。
苏半夏朝跑腿的伸掌:“保管费、运费、丢了赔多少,都写下来。太岁若在你手里烂一角,你们拿什么赔?”
跑腿张了张嘴:“楼里没叫我付钱。”
“那我凭什么给你?”
燕十三将断剑推回鞘里。跑腿见状,胆气刚回来,苏半夏又补一句:“你要抢,剑在那儿。真砸坏一只碗,也记你账上。”
门边几个客人笑出了声。跑腿不敢在饭店里动手,撂下一句“楼里还会来问”,灰溜溜走了。
燕十三望着她:“你方才拦我,是怕打坏碗?”
“中午刚补了两只。”苏半夏将瓷匣锁进柜子,“你拿剑吓人,黄泉楼回头又说我伤了他家伙计。那张欠单能从二十筹长到二百筹。”
“他碰到匣子,我会拦。”
“我知道。”她关上柜门,“所以让你坐着。”
燕十三磨剑的手停了停,继续擦那半寸锋口。
后厨的汤快见底时,临工端来一碗退菜:“三桌说姜下少了。”
苏半夏喝了一口,姜味在舌根碰了一下。她没急着添姜,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咬开看了看:“这锅的姜够,肉是早上腌的,放久了把味压住了。给三桌换一碗现切的肉,汤再滚一滚。”
临工端着碗还站着:“苏老板,真要重做?他已经吃了半碗。”
“吃了半碗才挑出来,说明前半碗还喝得下。”苏半夏把锅里的葱撇走,另切两片姜拍碎,“后半碗咱不能叫他硬咽。下回肉腌过一早上,少搁那勺盐。”
三桌的客人见她亲自端来,原本还要说两句,喝下第二口便把勺放回汤里:“这回对了。你家锅是不是换过?”
“锅还是旧的。”苏半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没再往下说。她回后厨把方才少收的汤钱记上,笔尖停了片刻,又补一句“姜能尝到”。
晚饭时,黄泉楼的跑腿又折了回来。
这回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打手,进门也不说话,眼睛直往柜台后那口锁太岁的柜子上扫。
苏半夏正给客人盛肉丝饭,头也不抬:“来晚了。看匣子一文,看药十两。”
“楼里说,今晚必须把太岁带回去。”跑腿一挥手,两个打手便朝柜子扑去。
一个的手刚摸到柜门,苏半夏的菜刀“笃”地钉在他指缝前:“手拿开。这柜子比你的命值钱。”
打手缩了手,另一个从侧边去够柜锁。燕十三的剑鞘横着压住那人的腕子,把人按回原地。
“你抢钱?”
“钱是你们输的。”苏半夏盛饭的手没停,“太岁也是赢的。东西在谁手里,凭本事,不凭脸皮。”
门边吃饭的木匠老陈将筷子一放:“她说得对。你们的欠条还搁我桌上呢。写的‘货物来路有争议’,你又说要拿回。苏老板若当场交了,明日谁来证明她交的是原先那块?”
打手还想再动,狐尾从燕十三影子里窜出来,卷住跑腿的脚踝往后一拽。跑腿后脑磕在门框上,两个打手扶他都扶不住。
苏半夏盛得满满一碗,放到老陈桌上。老陈瞪她:“我点的是小份。”
“刚才替我说话,赏你两口。”
“我帮你省的是一块太岁,你就赏两口饭?”
“那你退回来。”她伸手作势端碗,老陈立即用胳膊圈住。
客人哄笑,跑腿被人架着往外拖,两条腿在门槛上绊成一团,连门都忘了带上。
燕十三去关门,苏半夏瞧见他伤腿在门槛上一绊,抬脚替他踢开挡路的柴条。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当晚打烊,苏半夏用温粥送下一粒米屑大的太岁。
黑鳞伏回腕骨,舌上咸味又浓了一点。
她抓了一粒盐试过,还能辨出咸,便把剩下的药封在瓷匣里,搁上床头。匣底垫了块布,免得夜里磕响。
睡到半夜,床板忽然咚地一声。
苏半夏睁开眼。瓷匣盖子翘着,灰白的太岁像一团没发好的面,从缝里慢慢往外挤。她才撑起身,那东西便扑上左腕,紧贴住黑鳞。
冷得她牙关一碰。
眼前忽然不是她的屋。
城南旧巷,一口井。
井边蹲着个背影,左手按在井沿上,五指里少了一根。他慢慢转头,脸上的火疤在黑暗里像活的一样。苏半夏想喊,嗓子里却灌满了冷风。
幻象一瞬便碎了。
太岁还贴在她腕上,鳞纹下面透出一道黑线,沿着腕子往上爬。苏半夏摸到枕边的菜刀,把刀背塞进太岁与皮肉之间,猛地一撬。
太岁掉下的那一瞬,她的舌根陡然发麻。
白日还尝得出的姜辣全没了,屋里炭灰和隔夜汤的味道却直往鼻子里钻。她抓起桌上的盐粒含了一颗,分不出咸,只觉出砂子硌牙。
“给了我两口味,又来讨债。”她把盐吐进帕子,手指一勾,瓷匣竟也被黑丝牵得在床头挪动。她用力扯开,匣底划过木板,咚地撞上床框。
瓷匣摔在地上,边角磕开一道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十三推门进来时,她正将那团东西按进铜盆。太岁在盆底鼓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伤了?”他提着灯问。
“手还在。”苏半夏把袖子卷上去。原先的黑鳞旁多出一条细纹,指腹碰到就发烫,“药自己来找我。这算哪门子治病?”
燕十三用灯照了照盆。太岁收成拳头大的一团,表面沾着一根从她腕上带下来的黑丝。
“明天别吃了。”
“我也没打算拿命喂它。”苏半夏把盆推远,抬头见他只披了件外衣,“你怎么还没睡?”
“你半夜砸床板。”燕十三收起灯,“我以为房又塌了。”
她正要回嘴,铜盆里的太岁忽然又鼓了一下。那根黑丝钻进了它身上。太岁原本只有一股潮土味,这会儿却透出淡淡的甜腥。
大勺贴着盆沿闻了闻,勺口猛地往后一缩:“这味儿白天没有。”
苏半夏拿刀背压紧盆口。
白天咽下去的那一粒让她尝回了盐,眼前这一团贴过黑鳞,却把舌头弄麻了。
她瞧着那道渐深的黑纹,直到铜盆不再动,才把刀挪开半寸。
燕十三把摔裂的瓷匣拾起来,裂口正好能塞进一枚铜钱:“明日换一个。今晚盆我守着。”
“你守太岁,我守自己的手?”苏半夏搓了搓失去知觉的舌尖,拿起温水漱口。她本想再去厨房舀汤,走到门边又停下,“门开着。它再爬,我喊你。”
“听得见。”燕十三坐在门外,将刀背压回盆沿。
屋里的人躺下了很久,他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床板响,这回只是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