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骰一进锅,就沿着锅壁往上爬。
大勺横过勺柄,刚将它拨回去,六个点孔便齐齐张开,咬住新旧铁交界的缺口。
“松嘴!那地方本来就坏了!”
苏半夏夹住赌骨,往勺沿一磕。它终于松开,却在筷子间扭个不停,骨腔里传出很轻的晃荡声。
她把它凑到耳旁,又放远些摇了摇。
像厨房里剩了半壶的油。
“空心的。”她用筷尖拨过一角,挑下一点白蜡,“还灌了东西。”
庄家慢悠悠地摇着黑盅:“听出什么了?”
“听出你怕输。”
苏半夏把活骰丢回锅里,扣严盖子。这次她没急着摇,先将整口锅坐上旺火,等锅里的细爪子挠得越来越响,才提着柄转了半圈。
蜡味从盖缝钻出来,甜得发腻。
庄家的指头在椅背上敲了两下,锅里的骰子立刻撞向左边。
苏半夏顺着那股力翻锅,活骰又滚回火上,尖细的叫声透过铜皮扎进耳朵。
“好好待着,哪儿都别去。”她嘴里说着,额角的汗已顺着下巴滴了下来。
庄家霍地起身:“你是在毁我的赌具!”
苏半夏把盖子掀开一线,细长的白烟直冲他的脸:“你的骰子一烤就冒油,你怪我的火大?”
盖子里忽然探出一张小嘴,险些咬到她手指。
大勺嗖地飞了过去,将柄卡进盖耳里,压得铜盖当啷一响。它那处坏口被烤得通红,骂声却没再出来。
燕十三用剑鞘抵住锅的另一侧。苏半夏两手都有了空,抓起湿布裹紧锅柄,轮着翻动。
她平日煎鱼,最怕一处焦了,一处还生。
这枚赌骨偏偏会躲火,她只得盯住每一次撞锅的响动,哪头响,便把哪头送回去。
庄家暗暗勾了勾手,里面却只传出一串乱撞。那股油,终于被她烘开了。
“靠火把骰子翻到你想要的面上,是不是?”苏半夏盯住他藏在袖里的手,“现在里头的蜡都化了。你再试试,叫它听你的。”
庄家一脚踹开了椅子。
守门的鬼侍立刻往门边退,想落闩。冷无情抬手托住横木,门外看热闹的鬼趁势挤进来,将两名鬼侍一块儿挤到了墙角。
“关什么门!我们钱还在里头呢!”
苏半夏提起铜锅,离了火。
活骰在里面滚过一圈,她正要扣下,桌底忽然喷出一股热气,将堵在管口的灰吹了满地。
庄家还是动了手脚。
燕十三剑鞘一压,管子向下弯去。他伤腿吃不住力,扶了把桌沿,才补好的桌腿竟又从榫口滑了出去。
铜管被桌面砸得翘起,直直对准庄家的宽袖。
一蓬火蹿上去。
庄家跳起来甩手,一块控火的骨片从袖里掉下,落在众鬼脚边,被一只缺脸赌徒踩住。
“还说与骰子无关?”
满堂哄笑,吊死鬼笑得从凳子上翻了下去。庄家顾不上他,扑过来要掀苏半夏的锅盖,却被冷无情横臂挡住。
锅早已扣稳。
苏半夏摊开烫红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开吧。”
她破了他的手脚,剩下的只能交给这枚骰子。锅里究竟几点,连她也不知道。
盖耳忽然又顶了一下。
苏半夏抬起手,大勺已经压上去。铜盖下面传出几声细细的磨擦,像有牙在咬铁。她把炉门踢合,将整口锅挪到冷透的石板上。
“火都撤了,你还想翻?”
里面终于安静。庄家额头的火燎出一道黑痕,汗顺着黑痕淌下来,他拿袖口一擦,袖子却只剩焦边。
燕十三扶住歪桌。苏半夏把钱袋又按了一遍,按完才想起,方才已经全推了出去。
铜盖掀起。
四点。
庄家自己面前的盅被鬼客催着打开,也是四点。他伸手便去翻桌角的木牌:“平局,自然——”
冷无情将牌按住。
“同点客胜,字是你写的。”
苏半夏望着那两枚四点,迟了半拍才笑出来。她伸手扶了扶大勺,想把它从盖耳里拔出,指头烫得蜷了回去,忙换湿布裹住。
大勺歪在她掌心,声音都软了:“先管老夫行不行?你笑得像个捡钱的。”
“就是捡回钱了!”她将湿布换了个面,“忍一忍,回去给你补。”
庄家的嘴还张着,门外已经有人喊:“交药!”
那声音撞进屋里,一桌接一桌地响起来。吊死鬼爬起身,索性拿舌头去抽门楣上的“百胜”二字,抽得金粉直落。
苏半夏一把抱回银袋,烫伤的手掌被勒得生疼,她也舍不得松。
“听见没有?药拿来。”
庄家铁青着脸抬手,鬼侍捧来三只木匣。他还不肯痛快,枯手一拢,将匣子排成一行:“太岁在里面,自己挑。”
吊死鬼刚要骂,锅中忽然啪地一声。
活骰裂了。
它竭力张开六面小嘴,却再也翻不动。
一粒粒金亮油珠从裂口冒出来,顺着锅沿滚落。角落里那老鬼伸手接了一粒,呆了片刻,突然将空钱袋砸向庄家的脸。
“我赢过!二十三年前,我明明赢了七十两!”
更多鬼扑到桌旁,争着接住油珠。
有人喊出了丢失的银数,有人拉开衣领,露出当年按在魂契上的指印。
庄家往后缩,椅背抵住墙,退不动了。
苏半夏用大勺拨开裂壳。蜡腥散尽,里头凝出一小团金黄的酥边,闻着像刚熬好的骨油,带一点烘烤的焦香。
大勺压低声音:“它吞了那么多人的好运,总算肯吐。”
她夹起一点,吹凉送进嘴。牙间酥酥一碎,油香冲进鼻腔,舌上却仍空着。
苏半夏咽下去,没再吃。护腕底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拽,伸手去拿木匣。
三只长得一样,她的手偏偏停在了最右边那只上。匣盖一揭,灰白太岁正窝在其中。
苏半夏立即扣好,连另外两只都懒得碰了:“就它!”
庄家咬紧牙关,将桌上剩下的银子也推回来,鬼客挤得他两肩发颤,硬是从牙缝里漏了一句:“恭喜”。
一粒碎银滚到桌缝边,苏半夏眼疾手快地按住,连同沾着灰的袋子一起收回,这才肯起身。
大勺往她袖边凑:“尝到甜头了吧?可别想着回回都中。”
“我还怕你劝我再押一把呢。”
苏半夏抱着钱袋,把药匣递给燕十三。他正要接,她却又收回来,检查锁扣,按紧四角,才重新塞过去。
“拿好了。”
燕十三将它收进内襟:“知道。”
苏半夏盯着那处衣襟,直到他系好了带子才收回手。她把炉边那块湿布扯下来,替大勺裹住烫红的缺口,提着就走。
庄家身后已经围满讨账的鬼。
一只手从人缝里伸出,死死扒住桌沿,指甲抠出深痕。
“苏老板,下回再来!”
她在门边回过头:“先换口好锅吧,左右两边都熟不到一块儿,害我烧了半天。”
三更鼓敲到最后几声,三个人一只勺跨出了城隍庙。
庙外的风凉得很。
苏半夏先将银袋往怀里塞紧,再低头数地上的影子,一个,两个,连大勺投下的那点弯影也在。
她刚要松气,目光却停在燕十三脚边。
他明明站着没动,影子肩头却慢慢探出了一条细长的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