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纪委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凌晨三点。
整栋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秦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如同墨汁般浓稠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他有些疲惫,却依然如刀锋般锐利的脸庞。
吴良已经招了。
两亿三千万的现金也已经封存。
按理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因为他知道,对手还没有死。
受了伤的野兽,才是最危险的。
“笃笃笃。”
门被敲响。
大壮推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湿气和寒意。他手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快递纸箱。
“老板。”
大壮的脸色不太好看,声音低沉,“刚才门卫室送上来的。说是同城急送,指名道姓要亲手交给你。”
“谁送的?”
秦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
普普通通的瓦楞纸箱,上面没有任何快递单号,只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秦峰亲启”四个大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狰狞的戾气。
“不知道。”
大壮摇了摇头,“送货的是个跑腿小哥,戴着头盔,放下东西就骑摩托跑了。门卫老张追出去喊了一嗓子,那人理都没理,消失在雨里了。”
“没经过安检?”秦峰问。
“过了。”
大壮把箱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x光扫过了,没有炸弹,也没有定时装置。就是些……纸片和金属。”
“不过……”
大壮顿了顿,眼神有些犹豫,“这箱子有点轻,而且……有股味儿。”
“味儿?”
秦峰走上前,鼻翼微微耸动。
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的铁锈味,从纸箱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并不浓烈。
却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让人背脊发凉。
“打开。”
秦峰从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递给大壮。
“老板,要不我拿到外面去拆?万一有什么生化……”大壮有些担心。
“不用。”
秦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在纪委大楼搞生化袭击。充其量,也就是些恶心人的小把戏。”
“拆!”
“是!”
大壮深吸一口气,手中的裁纸刀稳稳地划过胶带。
“嘶啦——”
胶带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纸箱盖子弹开。
没有爆炸。
也没有毒气。
只有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秦峰低头看去。
箱子里没有填充泡沫,空荡荡的。
底部,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一把老式的、双面锋利的刮胡刀片。
刀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看起来像是刚从某种动物身上割下来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在刀片的下面。
压着一叠照片。
大概有七八张,像是刚冲洗出来的,色彩有些失真。
秦峰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并没有因为那把带血的刀片而有丝毫的颤抖。
他避开刀刃,两根手指夹起那叠照片,拿到了灯光下。
第一张。
是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正走在乡间泥泞的小路上。
那是……父亲。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二张。
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正坐在自家的小院里,低头择菜。阳光洒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安详而宁静。
那是……母亲。
第三张。
角度变了。
像是从某种高倍望远镜里偷拍的。
父亲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红色的烟头明灭不定。而在照片的角落里,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圆圈正对着父亲的太阳穴。
像是一个枪靶。
第四张。
母亲正在喂鸡。
同样的位置,心脏部位,也被画了一个红圈。
第五张……
第六张……
每一张照片,都是父母在老家生活的日常点滴。
买菜、做饭、遛弯、晒太阳。
这些平日里温馨的画面,此刻却透过这个阴暗的镜头,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
最后一张照片。
是一张特写。
拍摄的是秦峰老家的大门。
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被人用红油漆泼上了一个巨大的、淋漓的“死”字!
油漆未干,还在顺着门缝往下滴淌,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泪。
“操他妈的!”
一直站在旁边的大壮,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拳狠狠地砸在茶几上。
“砰!”
坚硬的大理石台面,竟然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道裂纹!
“这帮畜生!没人性啊!”
大壮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那是老人啊!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对老人下手!”
“老板!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高启强那个王八蛋剁碎了喂狗!”
大壮是个孤儿。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欺负老人。
更何况,那是秦峰的父母,是他最敬重的老板的至亲!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彻底激怒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然而。
秦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仿佛在看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他的脸上,没有大壮那种暴怒。
也没有常人遇到这种事情时的惊慌、恐惧、或者六神无主。
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就像是一潭被冻结了千年的寒冰,无论外面狂风暴雨,内部依然纹丝不动。
但他手中的烟,不知何时,已经被捏得粉碎。
烟丝簌簌落下,掉在那张带血的刀片上。
“大壮。”
过了许久,秦峰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鬼语。
“你知道吗?”
“我这人,有个毛病。”
秦峰缓缓放下照片,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深邃沉稳的眸子,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不是充血。
那是杀意。
一种被彻底激怒后,不再掩饰、不再压抑的,纯粹的杀意。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孤狼,被猎人踩到了尾巴,露出了沾满血腥的獠牙。
“我这人……”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狰狞,邪魅,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遍体生寒。
“最受不得激。”
“更受不得,有人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如果是针对他自己。
哪怕是泥头车撞击,哪怕是持刀暗杀,哪怕是身败名裂。
他都能当成是一场游戏,一场博弈,甚至能笑着跟对手过两招。
但是。
父母。
那是他的逆鳞。
是他的底线。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可触碰的软肋!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雷万钧,高启强。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把手,伸向两个无辜的老人。
“老板……”
大壮看着秦峰此刻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跟了秦峰这么久,他见过秦峰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秦峰雷霆手段的样子,也见过秦峰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秦峰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是……
变了一个人。
那个理智、冷静的纪委书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收起来。”
秦峰指了指桌上的照片和刀片,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的暗流,却更加可怕。
“把这些东西,作为新的证据,封存好。”
“这上面有指纹,有dNA,虽然他们肯定找了替死鬼,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秦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丝,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他伸出手,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手掌。
“本来。”
“我还想跟他们慢慢玩。”
“我想走程序,我想讲证据,我想用法律的手段,一步步把他们送上审判台。”
“我想给这座城市,留最后一点体面。”
秦峰的声音,在风雨中飘荡,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是。”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
“既然他们想玩黑的,想玩狠的,想玩命。”
“那好。”
秦峰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对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对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自以为掌握了一切的对手,轻声说道:
“那就别怪我。”
“掀桌子了。”
“大壮。”
秦峰转过身,眼神如狼。
“备车。”
“去哪?”大壮下意识地问道。
“不去哪。”
秦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那个一直被他锁在最深处、从来没有动用过的黑色卫星电话。
那是老领导临走前留给他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因为一旦动用。
就意味着,这已经不再是地方上的反腐斗争。
而是……
战争。
“我要打个电话。”
秦峰看着手中的卫星电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他们想死。”
“那我就成全他们。”
“送他们,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