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部刚刚被强制关机的黑色手机,孤零零地躺在萧雨的手心里,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烫手山芋。
萧雨僵坐在副驾驶位上,脖子像是生锈的机械轴,一卡一卡地转过来,瞪大了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后座上的秦峰。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或者是……一个外星人。
“书……书记……”
萧雨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刚才那个……可是雷市长。”
“嗯。”
秦峰闭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刚才挂断的不是顶头上司的咆哮,而是某个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
“您……您把他电话……挂了?”
萧雨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刚的,见过横的,也见过不要命的。
但像秦峰这样,前一秒还在跟市长演戏装信号不好,后一秒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关机,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的……
她是真没见过。
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了。
这是直接把雷万钧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挂了就挂了。”
秦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不然呢?”
“留着他在电话里对我发号施令?”
“听他给我讲大局?讲稳定?讲怎么把吴良这摊烂泥给抹平?”
秦峰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萧雨,你要记住。”
“在官场上,有些电话能接,有些电话不能接。”
“特别是这种时候。”
“一旦我接了他的话茬,那就是给了他发号施令的机会。”
“他让我放人,我是放,还是不放?”
秦峰点燃烟,深吸一口,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放了,那就是放虎归山,前功尽弃,我对不起那一屋子的老百姓,也对不起我这身党徽。”
“不放,那就是公然抗命,无组织无纪律。他雷万钧就能抓住这个把柄,在省委面前参我一本,说我秦峰目无尊长,独断专行。”
“左右都是坑。”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那我为什么要选?”
秦峰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与狠辣。
“信号不好。”
“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我听不见,所以我不知情。我不知情,所以我不存在抗命。”
“至于他信不信……”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就是他的事了。”
萧雨听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政治智慧吗?
这就是所谓的“流氓逻辑”?
虽然听起来很无赖,但仔细一想,却又是此时此刻,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可是……书记……”
萧雨还是有些担忧,眉头紧锁,“您这么做,等于是彻底跟雷万钧撕破脸了。他可是市长,是铁澜市的地头蛇。您这样……以后在市里还怎么开展工作?”
“以后?”
秦峰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夜色深沉,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依旧,但在那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萧雨,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吗?”
秦峰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从我踏进铁澜市的那一刻起,从我拒绝了高启强的‘茶叶’,从我带人查封了御景湾的那一刻起。”
“我和雷万钧之间,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他死。”
“就是我亡。”
“既然已经拔了刀见了血,那就别再想着什么‘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鬼话。”
“那是说给死人听的。”
秦峰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却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现在。”
“我们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跟他搞好关系。”
“而是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趁他还没来得及调动所有的资源来反扑……”
秦峰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让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前面开车的若大壮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老板说得对!”
“怕个球!”
“那帮孙子就是欠收拾!以前没人敢动他们,那是没遇到硬茬子!现在咱们来了,就得给他们立立规矩!”
大壮透过后视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板,您就下令吧!”
“今晚怎么干?是把那个吴良的嘴撬开,还是直接带人去抄了高启强的老窝?”
“只要您一句话,我大壮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压抑,变得杀气腾腾。
秦峰看着这两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下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知道。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雷万钧不是傻子。
吴良被抓,电话被挂,这一连串的打击,足以让这只老狐狸意识到,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他在官场经营这么多年,手里的底牌绝不止一张。
狗急了还会跳墙。
更何况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虎?
“大壮,专心开车。”
秦峰掐灭了烟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此时,车子已经驶入了滨江大道。
远处,漆黑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
雨丝打在车窗上,汇聚成一股股细流,蜿蜒而下,像是这座城市流淌的眼泪。
“萧雨。”
秦峰突然开口。
“在。”
“通知下去,让留守在纪委大楼的同志们,把安保级别提到最高。”
“尤其是审讯室那边,除了你、我和张明,任何人不得接近吴良。”
“包括市委的其他领导,包括公安局的人。”
“谁要是敢硬闯……”
秦峰的眼神陡然一冷,声音如铁石相击。
“就告诉他们。”
“这是纪委办案,涉及国家机密。”
“硬闯者,视为同案犯,一律先扣下再说!”
萧雨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我马上通知!”
她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着指令。
秦峰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看着那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知道。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挂断雷万钧的电话,只是一个信号。
一个全面开战的信号。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扯下,所有的潜规则都被打破。
双方都将亮出最后的底牌,在黑暗中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杀。
“老板,前面就是纪委大楼了。”
大壮的声音打断了秦峰的思绪。
秦峰抬起头。
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矗立在雨幕中,只有几扇窗户透出灯光,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坚定。
那是他在这个城市的阵地。
也是他最后的堡垒。
“停车。”
车子稳稳地停在大楼门口。
秦峰推门下车。
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打伞。
就那么站在雨中,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息,在天地间弥漫。
“老板,下雨了,快进去吧。”大壮撑着一把黑伞跑过来。
秦峰摆了摆手。
他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然后在掌心里狠狠地握碎。
“要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战意。
“什么要来了?”萧雨也下了车,不解地问道。
秦峰转过身,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指了指头顶那片即将压下来的黑云,又指了指远处市委大院的方向。
“暴风雨。”
“要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