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二柱从魔都回来那天,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裂了。村里人瞅着那包,眼神跟盯猎物似的——谁都知道,这小子在上海送外卖,听说一个月能挣近万元,抵得上村里壮汉干大半年的收成。
这钱露白,是在村头的麻将室。那晚二柱手气顺得离谱,连胡三把,最后一把推倒牌时,屋里的烟雾绕成一团,灯泡被烟熏得蒙了一层灰黄的光晕。二柱把最后一张牌“啪”地拍在桌上,红中开杠后,摸了张发财,正好胡牌。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胡了!清一色带杠开!给钱给钱!”
桌上的零钱早堆成了小山,十块二十块的毛票、硬币混着几张百元大钞,被他扒拉到面前时,叮当作响。
邻桌的老李头啐了口烟袋锅:“你小子今天邪门了,三把清一色,财神爷附体了?”
旁边的大麻子也笑骂:“手气这么顺,不发烟说不过去吧?”
二柱正乐呵,顺手从裤兜摸出包烟,撕开烟盒里的锡纸皮时“哗啦”一响。“中华?”老李头眯起眼,烟杆都停在了嘴边。
二柱给每人手里塞了一支,连邻桌看热闹的都没落下,笑着说:“抽抽抽,赢了钱,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邻桌麻将刚打完一局,村长媳妇翠花捏着牌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二柱面前的钱堆:“二柱啊,听说你在上海挣大钱了?月月收入八千?”
她嗓门尖溜溜的,一屋子人瞬间静了下来,连嗑瓜子的男女老少都停了手。
二柱刚点着烟,猛吸一口:“哪有那么多,就混口饭吃。别捕风捉影瞎咧咧。”
“混口饭吃能抽中华?”翠花撇撇嘴,忽然从围裙兜里掏出张折叠的黄纸,“你别跟婶子装。前年你爸去村委会,跟你叔借了五千块,说是给你凑去上海的生活费,这欠条还在我这儿呢——”
她“啪”一声,把欠条拍在桌上。
本就闹哄哄的麻将室,一下子鸦雀无声。一屋子人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交头接耳的,全都盯在二柱身上。
二柱脑子“嗡”的一声,先懵了,紧跟着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这翠花婶,竟能从围裙兜里漫不经心地摸出一张欠条来,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偏是我刚赢了钱,这张五千元的欠条便适时现了身,早不拿晚不拿,时机掐得这般“精妙”。
更令人费解的是,如此一笔数目,竟被她随意塞在围裙兜里,与擦手纸混杂一处,随随便便的,仿佛那不是关乎银钱的字据,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这般行事,未免也太毛躁随性,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实在令人费解?
他越想越不对劲,心里直打鼓:
这婆娘,该不是看我今晚赢了点钱,故意编瞎话,拿张假条子来讹我吧?
可再一转念,人家是村支书媳妇,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犯不着讹他这个后生啊。
二柱一把抓过那张黄纸欠条,直接站到椅子上。凑到那盏亮闪闪的灯泡底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死里瞅。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确确实实是张借款字据。借款人的名字,是他爹的亲笔,连上面按的红手印,都真真切切。
这一看不要紧,二柱身子一下子像触电似的僵住了。
下一秒,眼圈也跟着“唰”地红透了,眼泪情不自禁“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惊得旁边人都不敢喘气。
他当场就入了戏,也不管一屋子人盯着,自顾自喃喃自语,声音都发颤:
“爹啊……我的亲爹啊……
你咋这么傻啊……
我出门打工,已经带上了我之前打工积攒的二千块钱。你居然还偷偷借钱给我当生活费,当时给我5千块钱时,我还以为是他和我妈压箱底的养老钱……
你咋半个字都不跟我说啊……
你这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啊……”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那模样要多真情实感,就有多真情实感。完全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感动!
一屋子人当场看呆了,全都看入了戏,一个个跟着鼻子发酸:
“哎哟……这父子情深啊……”
“他爹是真疼儿子啊……”
“二柱这孩子也懂事,知道心疼爹……”
“真是好人啊……”
“换成别家小子,早乐不可支了。”
“是呀。出远门多带点钱心里踏实。你看二柱还心疼起他爹了……”
“哎呀!真是父子连心啊!”
“就是嘛,爱子莫过父。好感动!”
就连刚才一脸精明的翠花,都悄悄抹了下眼角,心里暗叹:这孩子,重情。
就在所有人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时候——
二柱突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已经笑得一脸灿烂,变脸比翻书还快。
全村人哑然:“???”
只见他“唰”跳下椅子。弯腰一把拽过脚边的帆布包,拉链“刺啦”一声直接扯开,
抽出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红票子“咚”地往桌上一放,震得麻将桌上的麻将都跳的乱飞。
他随手,“嘣嘣嘣”在将一沓钱在桌面上敲得方方正正,
然后抬起手指,“呸”地往大拇指上沾了口唾沫,开始唰唰唰数钱。
一屋子人眼睛都看直了。
“一千……两千……三千……四千……五千!”
数完,他抽出这一沓五千块钱,往桌上一放。拍整齐了。
想了想,又“呸”了口唾沫在手指上,又拿起桌上的钱,再仔仔细细数了一遍!**
旁边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靠……这是真有钱啊……”
“心还这么细,数两遍……”
“这是怕多给了啊……”
二柱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当场疯狂吐槽:
废话!我又不是点钞机!
现在情绪这么激动,数错一张我不就亏了?
多给一百我都心疼!
他把五千块整整齐齐往翠花面前一推,嗓门敞亮:
“婶子,对不住,让你惦记这么久,这钱,我还了。”
翠花赶紧接过去,指尖沾着唾沫,也准备再数一遍。
旁边人劝:“人家都数两遍了,还数啊?”
翠花头也不抬,理直气壮:
“那咋不行?
少一张我亏大了!
多给我,我倒是不介意!
这钱借了两年,利息他都没给,我数仔细点怎么了?”
这话刚落——
二柱突然一拍脑门:“我靠!差点忘了!”
他当场又从自己钱里抽出一张红彤彤的一百块,“啪”地拍在五千块钱上面:
“利息!婶!一百块利息!
不能让你白借两年!
该给的,我一分不少!”
一屋子人瞬间炸了:
“哎哟!二柱大气啊!”
“还知道给利息!懂事!会做人!”
“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翠花眼睛一亮,赶紧把一百块揣进兜里,笑得嘴都合不拢:
“哎呀二柱,你这孩子……太实在了!婶没白疼你!”
二柱心里却在疯狂得意:
一百块买个名声,值!
省得你们背后说我小气!
反正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装,我说了算!
翠花将手里的钱,仔仔细细数了两遍后,才满意地揣进兜里,利索地把欠条递给二柱。笑着说道:“二柱真是爽快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以后有啥难事?再找婶子和你叔,保你满意。”
二柱拿起欠条,打火机“噌”地点着,看着黄纸烧成黑灰,扬声喊:
“各位乡亲作证!钱清了!账了了!从此两不相欠!”
整个麻将室,瞬间沸腾。
老李头咂摸着嘴里的中华烟,忽然笑了:“这上海的钱,是比咱地里好挣啊。”
二柱只是嘿嘿地笑,没接话,心里却明白,这包烟、这五千块,算是把他在上海挣大钱的事,彻底捅破了。
“乖乖,这包里还有好几捆万元钞票,二柱这是真发达了!”有人咂舌感叹。
二柱笑着打趣:“怎么,眼红啦?可别动歪心思,这钱是给我爸来年盖新房用的。”
旁边的大麻子跟着凑热闹调侃:“怕不是专门盖新房娶媳妇的吧!你长这么周正耐看,咋不在上海攀个富婆?直接入赘豪门,躺平过日子,不比窝在乡下种地自在多了?”
二柱连连摆手,一脸无奈:“别寒碜我了好吧!咱在老家还算一颗拔尖的蒜,到了上海顶多就是一根不起眼的葱。大城市有钱人个个鼻孔朝天,咱这种外地打工人,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还妄想高攀富婆,纯属痴心妄想。”
说完他咧嘴一笑,扫了一圈围观的乡里乡亲:“我现如今还是光杆单身汉一个,咱们村里谁家小闺女长得俊俏、还没处对象的,只管到我家上门提亲。”
众人一听,当场哄笑起哄,连连感叹,如今二柱在外混得风生水起,人又精神能干,妥妥成了村里的香饽饽,谁家姑娘能嫁给他,那真是撞大运享清福了。
就这一打趣,村长媳妇翠花心里挠的痒痒的,脑瓜里打起来小算盘,一门心思要把自家闺女二妞说给二柱。
旁边大麻子抽着中华,一脸谄媚凑上来:“二柱老弟!从今往后我跟你混了!去上海我就打地铺,房租我掏一半,洗衣做饭全包!诚意够不?你给句痛快话!
二柱指尖的烟蒂一弹,火星溅在地上,眼神骤然变冷,手一摆半点情面不留:“大麻子,你那点花花肠子还瞒得过我!咱不是一路人!我在上海风里来雨里去跑外卖,挣的是干净辛苦钱,讲的是本分!你是村里有名的赌鬼,跟你凑一块儿,我早晚被带坏,这辈子就毁了!”
他语气又无奈又硬气:“给你指条明路——上海那么大,松江、奉贤区合租房八百块都不到,外卖快递天天缺人!你嘴皮子利索,自己去闯,挣得绝不会比我少!趁早死了盯着我这个老实人的心思,拜托,拜托了!千万别打我的主意。叫你大爷都行!”
二柱潇洒地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以前在村里,谁不把我当怂包看?你大麻子怕是也这么想吧?可现在呢?知道我一个人在外头挣大钱了,都把我当大爷供着。也罢,我这‘乌鸡变凤凰’的大爷,钱是怎么挣的,傻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跑外卖呗,干了二年外卖骑手,就这么简单,没什么玄乎的。你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明年的今天,你也会和我一样,荣归故里。风光一把。”
“我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搁这儿,”他抬了抬下巴,“你能说会道,混社会能力强,未必比我差。我这话够实在,够哥们吧?你要是还听不懂,那我也没辙了。”
大麻子听明白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合着自己名声这么臭,招人嫌啊?
罢了,二柱说得对,他前年还一副寒酸样,单打独斗都能混出人模狗样,自己凭啥不行?拾掇拾掇,咱也去魔都闯闯!
麻将桌上的小顺子早已按捺不住,战战兢兢开口:“二柱哥!我做人本本分分,跟你是一路人不?收编我呗!洗衣做饭绝不含糊,实打实的小跟班!吃香喝辣包在我身上,你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同桌的周叔也沉不住气了,瞪了小顺子一眼:“大麻子够肉麻了,你更没边!二柱别听他们瞎吹,还是带我靠谱!我43岁年纪是大了点,可身体硬朗,做事稳重,跟你搭伴绝对是助力!那些小屁孩嘴上没毛,说出的话不可信。他们到了上海眼里就只剩挣钱,哪还有心思帮衬你?”
二柱被一起打麻将同桌的三人吵得心里烦躁,哪还有心思继续打麻将?草草打完一局,抓起挎包起身:“各位不好意思,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玩。告辞!”
童二柱发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等太阳落山,就钻进了全村每家每户的门缝里。
翠花这天是真的急眼了。
二柱揣着十几万从上海回来,以前那穷酸样,早已脱胎换骨。人打扮时尚,看着帅气、还老实本分,真是打心底里喜欢。
她一整夜没合眼,天不亮就从床上蹦起来,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走亲戚才舍得穿的花褂子,头发梳得风韵清爽,拽着还在揉眼睛的二妞。随便扒拉了几口早饭,就往外冲。
手里还攥着三斤挂面、两包红糖。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下,迎面就撞见了丈夫崔建国——崔村支书,腰里别着烟袋,正慢悠悠晃过来。
崔支书一看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还带着闺女,当场就乐了:
“我说翠花,你这是干啥去?火烧屁股了?咋还把二妞也拽上了?”
翠花脚步停顿,脸上立马堆起笑,可那笑里藏着急切,跟心里有鬼似的:
“哎呀,闺女她爹,这不赶巧了嘛!我、我带二妞去二柱家串个门!”
“串门?”崔支书眯着眼一瞅她手里拿着东西,“去二柱家,还带着闺女?是去提亲吧!上门提亲就几斤挂面、两包红糖?你这也太寒酸了吧!人家二柱可是从上海回来的,见过大场面,你拿这玩意儿去,好意思拿得出手?”
二妞在旁边也憋不住了,小声嘟囔:
“娘,我就说嘛,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拿挂面去提亲,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翠花被爷俩一左一右戳穿,脑门子“嗡”一下,拍着大腿直叫唤:
“哎哟哎哟!你看把我急的!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都犯糊涂了!顺手就抓了桌上这破东西!”
她猛地回头瞪二妞:“家里不是还有袋桂圆干吗?”
“有是有,可那也不够啊!”二妞撇嘴。
翠花眼睛突然一亮,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到崔支书跟前:
“老头子,我想起来了!上回你给镇长送礼那瓶茅台,人家不是给退回来了吗?就在我们家灶屋搁着呢!”
崔支书脸一僵,赶紧摆手:“哎哎哎!你这娘们,哪壶不开提哪壶!”
“退回来咋了?退回来也是茅台啊!”翠花压低嗓门,却越说越激动,“那酒多金贵?一瓶顶我半年零花钱!咱拿在手里,多有面子!人家二柱一看,哎哟,村长家送礼都送茅台,那是真看得起他!这亲事不就成了一半了?”
崔支书哭笑不得:“你这叫借花献佛!”
“佛不佛的不重要,能成事就行!”翠花理直气壮,“再说了,老头子,你忘了?当初你求镇长给咱村修路,人家虽然把酒退了,可路不是照样给咱修了吗? 那柏油路,宽宽敞敞,从村口一直铺到镇上,那得花多少钱?那是镇长心里念着咱老百姓!”
崔支书叹了口气:“也是,镇长是个清官,也是个实在人。”
“就是说嘛!”翠花一拍手,“人家跟你还是老交情,当年修水库一块扛过麻袋,那叫生死交情!这瓶茅台,就当镇长念你的情转送给你未来的女婿,送出去,那叫排场!那叫脸面!”
二妞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娘,你这脑子,一着急还转得挺快。”
“那可不!”翠花一把拽过二妞,“走!回家拿茅台!挂面红糖先扔一边!今天咱风风光光去提亲,不能让村里人看笑话!”
崔支书在后面摇头笑骂:“你这老娘们,真是属火箭的,一点就着!”
翠花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过来:“晚一步,女婿就让别人抢跑啦!”
童二柱娘正在灶屋烧火,看见翠花进门,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他婶子,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翠花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一把攥住二柱娘的手,手心热乎乎的,语气亲近的话都变味了:“婶子,我瞅你家二柱有出息了,特意来瞧瞧,顺带跟你说句贴心话——我家二妞,打小跟二柱穿着开裆裤满村跑,知根知底的,这俩孩子凑一块儿,那是天生的一对!”
二柱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手都僵着了,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使不得使不得,你家二妞现在是镇卫生院的护士,人长得俊,工作又体面,俺们家可高攀不上。”
“啥高攀不高攀的!”翠花拍着灶沿笑,“我就看中二柱实诚能挣钱,手里有钱还不嫖不赌,心术正,没不良习气,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见。二妞今儿个还说,要来帮婶子收拾屋子洗衣裳,咱家这闺女平时眼高手低,很少有看中的男人,这不,跟中了邪似的,就想着跟二柱子好!”
说着转头就冲身后的闺女喊:“二妞,还愣着干啥?给你二柱哥把脏衣裳抱去洗了!”
二妞手脚麻利,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肥皂泡溅了满脸也不擦。村里人路过看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翠花这是急着给女儿定亲呢。
王二婶听说这事,火急火燎地往二柱家冲,一进院看见二妞晾衣裳,当场就炸了:“二妞你这丫头,抢旁人家的活儿干,懂不懂规矩?怎么这样没羞没臊往男人身上贴?”
二妞抬头,笑得软和:“婶子,我妈说二柱哥在外头辛苦,我来搭把手是应该的。”
一句话堵得王二婶没脾气,憋得脸通红,转身就往村委会会议室的麻将室跑,她心里也打着小算盘,想把自家亲戚闺女说给二柱,可不能让翠花抢了先。
这会儿二柱正被一群人围着起哄,王二婶挤进去,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热气腾腾的黑芝麻馅糯米糍粑:“二柱,尝尝婶子刚做的,还热乎着呢。”趁他接糯米糍粑的功夫,她摸出手机,点开照片凑到他眼前:“你看这闺女,我二哥家的亲侄女,十里八乡一枝花,数得着的俊,比二妞强十倍!”
手机递到眼前,二柱一看,眼睛瞬间发直,忍不住惊叹:“太美了!太漂亮了!”
他这一惊一乍,动静大得惊到了旁边的二愣子。这二愣子是村里有名的混子,游手好闲,嗜色如命,手里有点小钱就往镇上发廊钻。他猛地伸手抢过手机,眯着眼瞅了瞅照片,表情突然凝固,紧接着拍着大腿狂笑,嗷一嗓子喊炸了全场:
“这妞我认识!我在合肥按摩店跟她睡过!800块一次!头牌!”
满屋子的喧闹戛然而止,王二婶的脸“唰”地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声音都发抖了:“你胡说!她是正经白领!”
“白领?”二愣子吐了口唾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婶子,你被亲侄女骗惨了!她是吃青春饭的,腿一张就八百块,你想让二柱当接盘侠啊?”
轰——!
麻将室彻底炸了锅,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我操!给二柱介绍这种女人?”“王二婶,你这损招也太狠了!安的什么心啊,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王二婶臊得面如死灰,脑袋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丢人现眼,心口一阵阵疼,跟被锤子砸了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羞愧交加,捂着脸一头冲出麻将室,连头都不敢回。
屋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几个年轻小伙子立马围着二愣子推搡打趣,满嘴糙话,半点不信:“你小子就会吹牛逼!还合肥?还高档洗浴中心?800块一次?你平时穷得叮当响,烟都抽别人的,也就配去镇上发廊找个八十块的,骗谁呢!”
“就是!王二婶被你气跑了,等她回过神,不撕烂你的嘴才怪!那婆娘泼辣起来,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你纯是编故事搅局,别在这儿瞎忽悠!”
二愣子被众人怼得急眼,脖子一梗,满脸不服:“嗨哟!你们这叫狗眼看人低!我骗你们干啥,这都是真事儿!”
“真事儿?那你说说,你哪来的钱去合肥挥霍?”
二愣子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乱飞:“你们都忘了?去年我种的那片西瓜地!我晚上可是天天搭棚子看瓜,就是为了防你们这帮小贼!”
他随手一指旁边的大麻子,“你这家伙还偷过我的西瓜,被我当场抓住,这么快就忘了?”
大麻子先是一愣,然后挠挠头,嘿嘿一笑:“是……是有这么回事,你那瓜确实甜……”
“什么偷!我那是想拿一个尝尝,回头再给你钱!”大麻子赶紧辩解道。
“得了吧你,少来这一套!”二愣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后来西瓜全都熟了,我拉到镇上卖,整整卖了三千多块呢!
这还不算,我后来去了王家庄,看见村头那家鸡窝肥得很,半夜我就悄悄摸了三只大母鸡,第二天赶早集,卖了五百六!加起来,我手里可是实打实有将近四千块钱,怎么就去不起合肥了?”
一群年轻人顿时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相信他真的有过这笔钱。
有人忍不住凑得更近,好奇得像猫抓心一样:“行,钱就算真有,那你怎么就碰上这女的了?还是头牌,你得给我们细细说说,说清楚了我们才信!”
二愣子嘴角一咧,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段让人艳福不浅的画面,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轻了,那可是他这辈子最快乐、最得意的一次经历,话匣子一下子就关不住了:
“你们懂什么呀!老子手里攥着将近四千块,腰板都挺直了,镇上那八十块的发廊妹,我早就玩腻了!
一到合肥,那高楼大厦、那车水马龙,可比镇上气派多了!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城里高档的玩乐地方,肯定是洗浴中心,KtV 我不会唱歌,不适合咱乡下人,洗浴中心能泡大池、能蒸桑拿、能按摩,姑娘都是精挑细选的,比发廊的档次高多了!”
他说的有板有眼,一辆出租车缓缓开了过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小兄弟,是从外地来的吧?要不要找个地方玩玩?”
二愣子说,我当时也不装了,直愣愣地说:“叔,我找……找耍女人的地方,要高档的。”
司机嘿嘿一笑,一副门儿清的样子:“算你找对人!咱天天在城里跑,这些地方都熟。去‘大脚丫’,合肥最顶级的洗浴会所,姑娘一水儿年轻漂亮,明着是按摩,暗里啥都有。”
我乐坏了,拉开车门就上去,递过一根烟:“叔,抽烟!只要货好,钱不是事!”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熟稔地跟我聊着天,俨然一副懂行的模样。
车一停,我抬头一看,“大脚丫洗浴会所”的霓虹闪得晃眼,门脸气派得很。一进门,迎宾就弯腰鞠躬:“贵宾晚上好!”递过电子手牌,直接领我去了VIp更衣室。
“先生,贵重物品需要寄存吗?要不要帮您更衣?”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换好宽松的深蓝色浴袍,服务员引着我进了洗浴区:“先生,这边是恒温大池、高温池、冷水池,还有干蒸、汗蒸、盐蒸房,您先泡还是先蒸?”
我哪懂这些,胡乱摆摆手:“都来都来!泡完蒸,蒸完搓,给我来全套!”
泡得浑身舒坦,蒸得大汗淋漓,搓完背,服务员递上冰水和冰毛巾:“先生,楼上贵宾房按摩,需要安排吗?580元贵宾套餐,两个小时,单间,还可以点头牌技师。”
我就装作大尾巴狼,牛逼哄哄的说:“来最贵的!就要头牌!”
上了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昏黄暧昧,安静得很。进了单间,里面有按摩床、沙发,还有独立卫生间,门一锁,隔音效果好得很。没几分钟,敲门声轻轻响起,一个穿紧身短裙、黑丝的姑娘走进来,腰细腿长,脸盘标致,声音娇滴滴的:“老板好,我是8号,本店头牌,今天由我为您服务。”
我当时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口唾沫:“行,就你了。”
姑娘让我趴好,手法熟练地按摩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按了十来分钟,姑娘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热气:“老板,要不要加个项目?肾保、推油,帮您泄泄火?”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粗声粗气地说:“别整虚的!推油有啥意思?我要真人,就在这儿,干一炮!”
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捂嘴娇笑,眼神勾人:“哎哟,老板还是行家啊。行,咱这儿规矩我跟您说清:在房间里做一次,800块,现金给我,不进账单;想带我出去过夜,1800块,一晚上随便使唤。”
我当时想都不想,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抽八张拍在床上:“就在这儿!800就800!老子今天就要尝尝头牌的滋味!”
姑娘把钱往包里一塞,笑得更媚了,伸手就解开我的浴袍带子:“好嘞,老板,今天保证让你爽到骨子里……”
再回过头,接着说之前的王二婶,在麻将室被二愣子一句话炸得颜面尽失,跌跌撞撞冲出屋,一路小跑直奔侄女家。
一推开侄女家门,她火气直往上冲,劈头盖脸就对着侄女骂,声音带着哭腔:“你个死丫头!你跟姑姑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二愣子在麻将室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这张老脸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侄女正坐在屋里做针线活,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眼圈瞬间红了,满脸委屈:“姑妈,我真的没有啊!我在县里规规矩矩上班,从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更没干过那些糟心事,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呀?”
“还敢嘴硬!”王二婶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给童二柱看的照片,狠狠拍在桌上,“你自己看!这照片上的人不是你是谁?二愣子都说了,在合肥的洗浴中心见过你,还是八百块一次的头牌,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侄女凑过去看了眼手机里的自己,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她伸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哆嗦着翻找相册,一边翻一边哭着解释:“姑啊,二愣子认错人了,您也误会我了!他说的那个人,是我表妹,不是我!我们俩从小长得就像,外人一眼根本分不出来,他把我表妹当成我了啊!”
说着,侄女把手机递到王二婶面前,屏幕上满满都是照片:有表妹前些年在合肥打工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样子,妆容精致、穿着时髦,跟侄女站在一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两人小时候的合影,眉眼、脸型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眼角上长的痣,侄女长在左脸,表妹长在右脸,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还有表妹后来住院时穿病号服的照片,跟之前光鲜亮丽的模样判若两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神里全是绝望。
不等王二婶缓过神,侄女就哭着把表妹的遭遇一五一十全说了。
表妹是家里的老小,从小好吃懒做,不想下地干活,也不想进工厂受委屈,一心想着挣快钱。年纪轻轻就跟着老乡去了合肥,一开始在饭店打零工,后来嫌挣钱少、太辛苦,被人一忽悠,就进了那家大脚丫洗浴中心,做起了暗场生意。她长得标致,嘴又甜,很快就成了店里的头牌,找她的客人络绎不绝。钱来得太容易,人也就越来越放纵,来者不拒,压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不懂做好防护,只想着多挣点钱。
没过多久,表妹的身体就出了问题,先是没完没了地发烧,体温居高不下,夜里浑身冒虚汗,被子都能浸湿;接着是止不住的腹泻,一天跑十几趟厕所,拉到浑身脱水,连站都站不稳;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原本圆润的身子,短短一两个月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晃荡。
一开始她还硬扛着,觉得是小毛病,怕花钱不肯去医院,直到浑身长出紫黑色的疱疹,一块块溃烂,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才被老乡送去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hIV阳性,艾滋病已经到了晚期,免疫系统彻底被病毒击垮,根本没法治了。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表妹当场瘫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她之前靠出卖身体挣的十几万,不到半年就全砸进了医院,买药、住院、治疗,花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不少外债,可病情一点不见好转,身体反而一天比一天差。
家里人知道她干的勾当、得了这种丢人的病,当场就跟她断了关系。父母骂她败坏门风,不肯再认她;哥嫂把她赶出家门,怕传染给孩子;亲戚朋友全都躲着她,路上碰见都绕着走,背地里骂她是烂货、自作自受;以前围着她转的朋友,也全都没了踪影,没人愿意管她、帮她。
最后,表妹孤零零躺在出租屋里,没人照顾,没人送终,疼得嗷嗷叫都没人应,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熬了没几天,就孤零零没了气。还是房东发现不对劲报了警,才有人草草处理了她的后事,连个下葬立碑的人都没有,下场凄惨至极。
王二婶看着照片,听着侄女的哭诉,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哆嗦,这才恍然大悟,自己闹了天大的乌龙。二愣子在麻将室喊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亲侄女,而是这个已经病死的表妹,只是两人长得太像,又没注意到眼角痣的区别,才让侄女平白蒙受了不白之冤。
又羞又愧的王二婶,一心想给侄女洗清冤屈,当场拉着侄女回了村,专往人多的地方去——村口的小卖部、人来人往的麻将室,逢人就拉着解释,把侄女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拿给大家看,一样样指给村民分辨,把表妹得病、惨死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就怕大家误会侄女是不正经的女人。
村民们围着看照片、听原委,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仔细比对后,发现两人眼角的痣确实不在同一边脸上,再看看表妹病中、死前的模样,全都哗然:“我的娘哎……真有其人!”“真得艾滋死了?”“太吓人了!”“那二愣子……睡的就是这个病死的小姐?!”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全村,一字不差地传到二愣子耳朵里。
二愣子蹲在墙根抽烟,听着村里人一句接一句的议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手里的香烟“啪嗒”掉在地上,烫到手指,他都浑然不觉。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得意、吹牛时的嚣张、说起合肥艳福时的眉飞色舞,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惨白。
“那个女的……真的是……艾滋?”他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还有假?王二婶都把照片拿出来了,人都死透了,就是病死的!”
“你跟她做过那事,肯定也被传染了!”
“离他远点,别沾到晦气!”
一句句嘲讽,一句句实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二愣子的心口。
他脑子里疯狂闪回那天在合肥的画面:大脚丫洗浴中心、贵宾房、头牌技师、800块钱、一时痛快、毫无防备……每一个画面,如今都变成了索命的幽灵。
他终于明白,自己吹破天的最大艳福,原来是阎王给他下的最狠的套。
二愣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泥地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他想哭,却哭不出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浸透了内衣,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不敢回家,不敢见爹娘,不敢面对任何人。当天下午,他魂飞魄散地独自跑到镇医院,抽血、检测,在走廊里煎熬地等待。那几个小时,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当医生面无表情地把化验单放在他面前,轻轻吐出一句:“hIV阳性,确诊。”
二愣子彻底崩溃了。他“哇”一声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打断腿的野狗,哭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凄惨、绝望、无助,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自己作的孽。
从那天起,二愣子彻底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吹牛,不再闲逛,不再插科打诨,整天低着头,缩着脖子,眼神涣散,面如枯槁,像一具行尸走肉。
村里人看见他就绕道走,小卖部不卖东西给他,村口聊天的人一看见他过来,立刻闭嘴散场。亲戚邻居全都躲着他,生怕被传染。爹娘气得把他赶出家门,坐在门口哭天抢地,骂他不争气,骂他毁了自己,毁了全家。
他走到哪里,背后都是指指点点:“活该。”“自作自受。”“泡妞泡出艾滋,这辈子完了。”
二愣子每天活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里。一闭眼,就是那个头牌表妹的脸;一睁眼,就是化验单上刺眼的“阳性”;一静下来,就是自己全身溃烂、无人送终的下场。他常常一个人走到河边,望着滚滚河水,无数次想一头跳下去,一了百了。
他捶打着自己的头,哭得肝肠寸断:“我后悔啊!我真的后悔啊!我不该贪那一时快活!我这辈子……全毁在女人裤裆里了啊!”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另一边,王二婶带着侄女,挨家挨户解释、拿出照片、澄清真相。村民们明白了前因后果,知道侄女是清白的,纷纷安慰她,再也没人说半句闲话。
王二婶虽然闹了一场大乌龙,丢了面子,但最终洗刷了冤屈,心安理得,逢人便叹:“善恶终有报,一点都不差。”
整个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二愣子,彻底被遗忘在角落,孤独、恐惧、绝望、悔恨,伴随他余生的每一天。
阳光洒在村庄的田野上,温暖而平静。风吹过树梢,带来淡淡的麦香。
好人安稳,恶人遭报。
一切,都应了那句老话: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且说二柱子一甩袖子,离了麻将桌,剩下三人也一哄而散。
小顺子心里早揣着主意——要跟二柱子去上海闯荡,那股子兴奋劲儿跟猫爪子挠心似的,坐立难安。
一脚踏进家门,他拽住正纳鞋底的婆娘就不肯撒手,把二柱子在上海发了大财、村里好多人挤破头想跟着去的事儿,连珠炮似的全抖了出来。末了还踮着脚嚷嚷,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你可别觉得外卖小哥听着土!那活儿啊,骑着电动车在城里大街小巷单飞,又潇洒又拉风!看着像耍酷兜风,实则是转悠着挣钱!”
他原地转了个圈,跟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不用文凭,不论关系,只要有手有脚、能喘气就行!挣多挣少全凭自己本事,同事之间没那么多利益纠纷,更没有勾心斗角。领导给你穿小鞋?给你脸色看?内卷?通通他娘的见鬼去吧!剩下的唯有自己和自己较劲,吃的起苦,多跑单。闷声发大财!
这活儿,简直就是给我这样的底层菜鸟量身定做的!
小顺子媳妇眼睛一亮,啪的一拍巴掌,声音都高了八度:
“傻小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以前一直埋汰自己。一没有文凭,二没有关系,窝在咱这小地方,得过且过混日子,没啥挣钱的门路,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年纪轻轻就虚度光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想就憋屈,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不机会来了,想当初,二柱子那家伙还不如你,那时候,你俩站在一起,我打死都不会选他,现在想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你可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牢牢抓住这次机会,就算像狗皮膏药一样,也要死死地贴住他,跟他一起到上海去。
这次我豁出去了。一定要帮你把这事办成,咱得再加把劲趁热打铁。晚上咱俩一起去他家,不答应就赖着不走。”
说干就干,她翻箱倒柜,把从镇上买来的卤猪头肉装了一大包,又拎出一瓶珍藏已久的白酒五粮液,往小顺子怀里一塞:
“拿着,去二柱家。人家敬咱一尺,咱还人家一丈。嘴甜点,东西送到,小娘子再来一个深情并茂情真意切,这事肯定成!”
小顺子连连点头,拎着东西,两口子兴高采烈地就往二柱家奔去。
一推门,嘿,真巧,周叔也在呢。
周叔一看小顺子两口子提着酒肉进来,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呵呵一笑,站起身冲二柱挥挥手:
“你们聊,你们聊,我也正好说完了,先撤啦。”
说完,周叔推门出去了。临走还拍拍小顺子的肩膀:“别高兴的太早,没戏。”
走在路上,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里暗自嘀咕:
嘿,你个小顺子,还挺会来事儿啊。
看来,想去上海这事,不拿出点真家伙,是没指望了。
这一趟,我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小顺子两口子把卤猪头肉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围着二柱软磨硬泡,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句比一句甜。
二柱被他俩缠得晕头转向,脾气也被磨得没了,实在躲不过去,终于把自己的秘密武器亮了出来。
“顺子,哥跟你说句大实话。
我在上海租的那屋子,小得跟豆腐干似的,摆下我这一张床,连转个身都难。
你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吗?
大麻子当初说什么打地铺、睡床底下,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是跟我去了,我能忍心让他睡地上?我心里能过意得去?那是不可能的事。
咱两个大老爷们,挤在一张床上,成何体统?根本不现实。”
小顺子一听,当场就傻眼了,抓着脑袋直挠,不知道该说啥。
他媳妇在旁边也跟着叹气,嘟囔着嘴说:
“唉,真是一分钱憋倒英雄汉啊。
谁能想到,就卡在这房子上了。”
二柱赶紧附和:
“顺子,你这人老实本分,咱确实是一路人,哥不骗你。
可我这实在是没地儿啊。”
你真想出人头地啊,那就学学大麻子,学学我以前的样子,别想那么多,大胆地去闯荡一番。上海那么大,只要肯努力,肯定能赚到钱的。”
小顺子媳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我们家顺子太实诚了,心眼太好,他一个人去上海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么复杂,我白天晚上都放心不下。退一步说,即便他在你住处附近租房子,那开销也太大了,不值当啊?”
话说到这份上,两口子也清楚,再纠缠也没啥用了。
只好叹息一声,客客气气地跟二柱道别。
另一边,周叔悠哉悠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个滋味。
“想必小顺子两口子一定没成,那是他们没本事。
我就不信了,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我还能想不出办法来?不应该啊。”
他边走边琢磨,嘴里还不停的嘀咕:‘’床’‘’腾出一个睡觉的床’。突然灵光一闪:
“有啦!换张双人床不就妥了!”
这一夜,周叔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才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呢,他就迫不及待地从家里拎起那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火急火燎地往二柱家奔去。
二柱一开门,差点被吓个半死:
“周叔,您咋大早上的就来了?这是来给我拜年的?”心里想想都一头雾水,不是真的想死皮赖脸两个男人滚在一张床上吧?
周叔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把老母鸡往二柱手里一塞,乐呵呵地说:
“拜年拜年!一点小意思,你快收下,收下!
叔今天,是给你送好消息来啦!”
二柱见周叔拎着只下蛋老母鸡上门,心里那叫一个美啊,赶紧迎上去,塞给周叔一支中华烟,热情地招呼道:
“周叔,快抽烟快抽烟!别在门口杵着了,快屋里请,屋里聊!”他此时表面上装的若无其事,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汗毛倒竖,难不成真会像自己猜测的那样?管他呢,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现在看来只能见招拆招了。
二柱他娘听到声音,大清早周叔就上门拜年,还送来了一只老母鸡。立马乐颠颠地从灶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出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周叔啊,你这可真是来得太巧啦!
我今早刚煮好的芝麻汤圆,可香了,快来吃一碗!”
“别跟婶子客气哈,”二柱在旁边帮腔,“大家一起吃,周叔你就别推让了!”
周叔也不扭捏,大咧咧地坐下,端起汤圆就开吃。
吃了两口,他放下碗,看着二柱,神神秘秘地说:
“二柱啊,叔想到个好主意,能解决咱俩挤一个出租屋的问题。
保证你不会觉得麻烦,也不会觉得尴尬。”
二柱听了一怔,心想周叔今天咋说话这么怪呢。难不成要使阴招损招逼我就范?
他挠挠头嘟囔道:
“周叔,我可不是不想帮你啊。
我之前跟你讲了多少遍啦,那屋子小得跟手掌似的。
打地铺就是开个玩笑,两个大老爷们挤一张床,那也太不像话了,绝对不行。
你还能有啥好主意?别瞎琢磨了。
我那出租屋就那么点儿地方,别胡思乱想在走廊里再塞进一个人,既影响我,也影响别人呀。”
周叔一拍大腿,乐了:
“瞧你这孩子,想多了吧!
我这办法,合情合理,一点儿都不丢人,你听了肯定乐意。”
二柱他娘在旁边也帮腔:
“就是啊二柱,都是一个村子里的,能帮就帮一把。
你周叔都过四十岁的人了,还放下面子想跟你去上海闯荡一番,不容易。
你就听听他的,能帮就帮一下。”
二柱被娘和周叔说得没办法,无奈地挥挥手:
“行,我答应,你别卖关子了,快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损招阴招千万使不得。”
周叔这才眉开眼笑,慢悠悠地说:
“简单得很——你把你那张床,换成一张双人床,不就妥了嘛!”
二柱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那叫一个舒坦,心里那些没由头的胡乱猜测顿时化为乌有:
“双人床?那玩意儿能放得下?”
周叔咧嘴一笑,好心提醒他:
“怎么放不下?双人床和你现在睡的单人床一般大小,只是占了空间。
双人床往原来放床的位置一搁,不就跟在屋里盖了个小阁楼似的?
一间房,不就相当于两间房了?”
二柱一拍大腿,如梦初醒:
“哎呀!可不是嘛!利用空间啊。我咋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两人聊得正开心,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二柱娘声音清脆,应了一句:“来啦来啦!”
一开门,她就笑开了花:
“哟,是小顺子和媳妇儿啊!你们这鼻子也太灵了,闻着味儿就找来了?”
小顺子两口子有点害羞,一个劲儿地笑,小顺子媳妇特敏感。心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叫闻着味儿就找来了,啥味,她两眼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了周叔冲着她笑。顿时脑袋嗡的一下,懵圈了。难不成周叔抢先一步说妥了?她强压住心头的不快,冷静,冷静,千万别失态,脸上露出很不自然勉强挤出来的笑:
“婶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想找二柱哥再学习学习。”
进了屋,小顺子把手里的一块腊肉递过去,嘿嘿笑着:
“过年了,给你们拜年啦。也没啥好东西,这是俺媳妇娘家带来的腊肉,一点小心意,你们可别嫌弃。”
“瞧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呀。”
二柱娘笑着接过腊肉,又转身端来两碗汤圆,
“正好,刚煮好的芝麻汤圆,你们也趁热吃一碗。”
小顺子和他媳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哇,婶子,你们这是提前过元宵节啦!我们可太有口福了!”小顺子媳妇这才缓过神来,心怦怦直跳。这事闹的,一晚上没睡好觉,想着心事。都有点疑神疑鬼了。原来二柱娘说的,是芝麻汤圆的香味。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清醒一点,别再敏感过了头多瞎想。
周叔在旁边笑呵呵搭腔:“吃吧吃吧,这可是二柱娘亲手做的,好吃得很,吃了保准喜上加喜!”
小顺子媳妇轻咬一口汤圆,看着周叔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立马就明白了,撅起小嘴:“哟,周叔,瞧您高兴成这样,难不成二柱哥已经答应带您去上海啦?”
周叔刚要说出你好眼力,一说一个准。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小顺子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都带着哭腔:“二柱哥,你也太偏心了吧!
我这浑身的力气,啥活都能干,周叔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能带他,咋就不能带我呢?”
说着说着,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发不可收。
二柱娘赶忙上前,轻拍着他的胳膊劝慰道:
“小顺子呀,莫哭莫哭,有啥事咱好好说,行不。”
二柱瞅瞅哭丧着脸的小顺子,又瞧瞧旁边的周叔,左右犯了难,挠着头嘟囔:
“周叔,您看,您俩都是实心实意的,人也都本分,跟我是一路人。
我这帮理不帮亲,帮了您,小顺子心里不好受;帮了小顺子,您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要不……咱抓阄?
虽然主意是你先想出来的,可你看小顺子伤心成这样,我也不忍心。
就看运气砸中谁,谁就跟我去,行不行?这样谁都不会事后心里堵的慌。”
周叔一看小顺子那可怜样,也心软了,点点头:
“行,听你的,抓阄就抓阄,凭运气!”
二柱很快写好两个阄,揉成团,放在桌上。
两人一抓,打开一看——
是周叔抓到了。
小顺子手里攥着空纸团,耷拉着脑袋,鼻子一抽一抽的。
周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顺子啊,别难过,来日方长。
等叔在上海站稳了,明年一准想办法,也把你接过去!”
可小顺子媳妇心里却不是这样想,她肺都要气炸了,煮熟的鸭子飞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咱家小顺子,这是啥命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