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明月手指的方向,陆淮也看见了关二爷塑像前的那五尊泥塑。
大殿里未曾点灯。
此刻天色昏暗,闷雷滚滚,狂风裹挟着雨水,越来越汹涌。
大殿里便不如方才明亮,昏暗了许多。
那关二爷先前还明灿灿,气昂昂,眨眼工夫,竟也有些狰狞。
他面前的五尊泥塑,面目已经从狰狞转成了恶毒。
乍一看,的确很吓人。
赵虎也随着明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几尊泥塑,就不屑地笑了。
“泥塑有什么好怕的?果真是个哑巴,见识少,陆淮,你曾经好歹也是个世子,不会跟这哑巴一样,也被泥塑吓着了吧?”
陆淮没理会赵虎,他脱下外裳,披在明月的头上,为明月遮雨。
仰头打量了整座小庙,视线再次落在那五尊泥塑上。
“陆世子……陆相公。”
站在拜廊内的曹司业一脚跨出了庙门,因喊错了称呼,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陆世子可认识这五尊泥塑?”
陆淮沉着脸,走进大殿内,重新打量了几尊泥塑,心里便是一沉。
不知为何,他竟不由自主回头望向明月。
外袍罩住明月的头脸,明月只露出一双眼睛。
杏仁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心里忽然一暖,又快步退出小庙。
“曹司业,那五尊泥塑好似是五盗将军像啊。”
曹司业摆摆手,让陆淮不要再喊他曹司业。
话锋一转,便接着说起了这五尊泥塑。
“陆相公所言不错,我方才进去瞧过了,这五尊泥塑的确就是五盗将军像。”
赵虎不知这五盗将军是何人,把手上的鞭子甩出了几个响亮的鞭花。
“你们两个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跟万老头儿一样,染上病了?快进去躲雨!不然,老子抽死你们!”
马耀忙低声呵斥几句,让赵虎莫要放肆。
“你要进去躲雨,便自己进去,他们不愿意,随他们去就是了,反正他们也跑不了,你急什么?”
赵虎这才冷哼一声,甩着鞭子进了小庙。
一面还高声骂人。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装相!不进来躲雨就淋死你们!老子有言在先,病了可别指望老子掏钱给你们治病!”
雨越下越大。
几个没进小庙躲雨的人,都站在庙外的屋檐下,勉强能遮身。
只有明月,远远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土坡旁,借着伸出来的树荫挡雨。
陆淮紧盯着明月,心里却在犯嘀咕。
五盗将军是民间传闻的人物。
传说先前有五个无恶不作的大盗,被剿灭之后,阴魂不散。
被这五个大盗祸害的百姓们怕他们的阴魂作祟,便建庙祭祀。
后来,这五个大盗就成了山匪的祖师爷。
山匪们还给这五人起了号,就叫五盗将军。
荒郊野岭,山坳低洼,出现一座时时有人打扫的小庙,已经很不寻常。
庙里偏偏还供奉着五盗将军,就越发不寻常了。
可这五盗将军像,民间已经极少供奉。
但凡有庙宇供奉五盗将军,必遭官兵打砸。
久而久之,认识五盗将军的人便越来越少。
陆淮还是读杂书读到了五盗将军的故事,今儿个又看到这五尊泥塑面目狰狞,才想到五盗将军上去的。
按理说,明月一个深闺女子,不该认识五盗将军,那为何明月见了这五尊泥塑却面露恐惧,宁愿淋雨也不肯进这小庙一步呢?
难道明月跟他一样,也读过讲五盗将军的闲书?
“陆相公,”马耀走出来,很客气地朝着陆淮拱手,“雨越来越大了,陆相公身上有伤,还是进去避一会儿雨吧。”
他朝着山坡下的明月望了一眼,微微摇摇头。
哑巴就是哑巴,发起疯来便不知好歹。
难得的是,陆淮竟然会陪着一个哑巴发疯。
也难怪。
陆淮如今身处泥淖,昔日靖安侯府的亲朋故交,还活着的,都不想沾染靖安侯府的浑水。
陆淮能依靠的,便只有岳丈沈逸。
听闻沈家对这个哑巴极其疼爱,不然也不会临时换亲,让哑巴做世子夫人。
陆淮深知这一点,便故意对哑巴深情款款,将来好靠着哑巴博得岳丈沈逸的同情,借以起复。
虽功利了些,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指责。
他再次劝说陆淮,见劝不动,又转而去劝曹司业一家以及万二奶奶和万贞儿。
曹司业笑了笑:“马差爷,我就不进去了,这庙里供奉着五盗将军像,恐怕不是好去处,我胆子小,还是在外头躲一躲。”
他儿子不服气,叫骂了两句,被他一巴掌扇得偏了头。
“我教过你多少遍,为人行事要小心谨慎!若不是你在外头横行霸道,咱们一家子不至于沦落到这等田地!”
打得年轻人没了脾气,捂着脸躲到一边去了。
万二奶奶也不肯进去。
她求曹家父子将万大人拖到小庙东面,那里有个侧门,门洞很深,刚好能容下万家三口。
既然都不肯进去,马耀也就不劝了。
一道惊雷划过,雨势瞬间变大。
山坡下根本遮不住雨。
陆淮眸色微沉,冒着雨跑过去,拽住明月的手,往庙里走。
明月惊了一跳,对着陆淮又踢又咬,死活不肯靠近小庙一步。
“明月,别闹了。”
陆淮压抑着怒气。
“春寒料峭,淋了雨,会生病的!路上缺医少药,你若是生了病怎么办!”
明月摇摇头。
她信乌天师所言,进了小庙便性命不保。
跟丢了性命相比,生一场小病没什么大不了。
大雨淋得二人睁不开眼,陆淮只得又扯着明月钻回山坡下。
他眉目间的怒气好似天上的黑云,在不停地翻滚。
“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五尊泥塑不足以让明月怕成这个样子。
若仅仅是怕那五尊泥塑,大不了不去正殿,去旁边的侧殿亦或者干脆在拜廊内躲雨即可,为何一定要躲在庙外?
轰的一声,惊雷炸响。
吓得明月打了个哆嗦。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在心里不停地逼问乌天师。
“那群山匪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乌天师静默片刻,才轻叹一声。
“沈明月,现在跑还来得及,山匪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