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肩膀上挎着一个小包袱,竟像是收拾东西要走的样子。
“这是我爹身边的老人了,”陆淮指着那老翁向明月介绍,“你喊一声张伯。”
想起明月不会说话,陆淮便有些歉疚。
本想拉着明月走,明月却给张伯深深地行了一礼。
礼多人不怪。
万一流放路上遇到张伯了,说不定张伯看在她行了一礼的份上,在她遇到难事的时候,能帮她一把。
直起身时,就瞥见陆淮正看着她笑。
明月微微叹气。
大难临头,陆淮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真不知道陆淮是根本不在乎,还是大无畏,一点都不怕往后的日子难过。
她默默跟在陆淮身后,从祠堂走回自己的小院子。
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委屈你了。”
陆淮站在廊下,抬头望天。
他身形颀长,明明生着一张清冷的脸,喜服穿在他身上,却硬是让他多了几分魅惑。
“今晚无人服侍你,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取。”
身后久无动静,陆淮这才惊觉,他的夫人不会说话。
忙转过身去,却见明月坐在台阶上,托着粉腮,抬头望天上的银河。
陆淮轻笑一声,叫明月等他。
不多会儿,他端来了一壶酒,提了一个食盒。
明月眼睛一亮,笑着帮忙将食盒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几碟小菜,几样点心,一壶酒。
足矣。
陆淮为她斟了酒,让她少喝些。
自己却提起酒壶,对月畅饮。
有酒水沿着他的唇角滴落,顺着喉咙,慢慢地隐入衣襟中。
明月的眼神便闪了闪。
不知是不是这酒劲儿太大,她的脸上烧得慌,便不敢再喝,只捡了点心小口地吃着。
陆淮吃了酒,星眸越发清亮。
他不停地对明月说别怕,也不知是在安抚他自己,还是在安抚明月。
许是他的念叨太烦人,不知不觉,困意便袭上明月心头。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前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犹如战鼓,惊得人心怦怦跳。
明月猛然惊醒。
一袭喜服从身上滑落。
是陆淮的。
她站起身,捧着喜服,茫然无措地立在廊下。
官府来抄家了,这个当口,陆淮去了何处。
难不成把她丢下,一个人跑了?
这也太不是个人了吧。
正怔忪间,陆淮从廊子拐角转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
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根碧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犹如立在悬崖边的青松。
“走吧。”
他朝着明月伸出一只手。
“有我在,他们不敢将你如何。”
明月怔了怔,旋即将喜服轻轻搭在美人靠上,将手伸进陆淮手中。
想了想,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点心,塞给陆淮。
不管如何,先吃块点心压压惊。
但愿那群官兵不要搜她的身,把她的荷包拿走。
不然,这满满一荷包的点心就要便宜那群官兵了。
前院烛火通明。
上百官兵身着寒甲,腰佩长刀,目光森然,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
领头的郎官朝着陆淮拱手抱拳。
“陆世子,得罪了。”
陆淮神情淡漠,微微点头,却把明月护在身后。
“家父已驾鹤西归,如今灵柩停在祠堂内,请大人搜查时,莫要惊扰家父。”
郎官愣怔片刻,旋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靖安侯真是一个慈父,陆世子有这般慈父,真是三生有幸。”
陆淮冷笑数声。
他好像一面墙,将明月牢牢挡在身后。
明月垂下双眸,盯着陆淮颤抖的手,沉默片刻,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两只纤手握住陆淮的一只手,好似捧着易碎的瓷器。
陆淮的手瞬间就不再颤抖。
官兵们犹如潮水,涌入靖安侯府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处角落。
明月闭上双眼,耳边只听到丁零当啷的动静。
那是官兵们在搜家。
大件的东西要登记在册,没入国库。
一些不起眼的物件,就被官兵们偷偷藏了起来。
此时此刻,明月竟然有些庆幸。
得亏娘亲偏疼沈明珠,给她的嫁妆很寒酸。
不然,这些东西岂不是都落进了这群官兵的手中。
春日乍暖还寒。
夜里的风还是很凉的。
冷风一吹,明月便打了个寒战。
先前贪嘴,吃多了东西,这会儿肚子便有些不舒服。
她很难为情。
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她怎么好意思跟陆淮说她要去解手。
尤其是陆淮正以一种视死如归超然脱俗的姿态无声地对抗着眼前的官兵。
而作为陆淮的夫人,她应该跟陆淮一样,要泰然处之,沉默以对。
怎能在这个时候说要去解手!
这不是让人家笑话陆淮吗?
可明月实在是憋不住了。
肚子里翻江倒海,再不去解手,她会更丢人。
不得已,她只得轻轻地摇一摇陆淮的手。
陆淮倒是很体贴,立刻回身问她:“怕了?”
明月摇头。
即将喷薄而出的欲望,叫她情不自禁浑身打摆子。
陆淮叹息。
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家,遇到这样的场景,怎能不怕呢?
真是可怜的姑娘。
嫁给他受罪了。
他也顾不得在外人面前讲究规矩,伸手将明月揽进了怀中。
“别怕,有我在。”
明月都要哭出来了,身上抖得更厉害。
她不是怕,她是想去解手啊!
因没法说话,明月只能拼命地摇头。
陆淮蹙眉。
“不是怕?那就是冷了?”
他把明月搂得更紧,怕寒风将明月吹病了,只得向那郎官开口。
“能否请大人行个方便,让内子进屋去换一身衣裳?”
郎官冷脸扫了一眼明月:“这就是沈家的那位二姑娘?”
生得倒是跟仙女似的,可惜了,是个哑巴。
“叫个丫头去吧。”
陆淮淡淡道:“家中下人已经尽数遣散。”
明月猛然僵住。
怪不得她睡醒之后,看不到一个人影,总觉得这周围太安静了。
原来陆淮早已遣散了下人。
郎官面露讥讽:“陆世子倒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难怪方才进府时,只看到前院四散逃窜的宾客,却找不到一个陆家的下人。”
“陆世子,你的消息当真是灵通得很啊。”
陆淮刚要颔首,怀中的人忽然挣脱他,猛然冲向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