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交待
天刚亮,江上的雾还没散。
陆沉醒了。他先感觉到的是右边那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整条都是别人的分量。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脑袋枕在他胳膊上,脸朝着他,头发铺了一小片在他手肘那儿。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就是昨天夜里那只,一直没挪。
陆沉没动,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谁往上泼过半碗水,没擦。
楼下有响动,老板娘在拉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
苏晚动了。她先把搭在他胸口的手收回半寸,然后睁眼,眼睛跟他对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这才发现自己枕在哪儿。她撑起身,头发滑下去,垂到他脸上。
“你胳膊怎么回事。”
“麻了。”
“那你怎么不抽出来。”
“你搭着。”
苏晚看了他两秒,把脸转开了。她下床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江上的雾漫进来一点,凉的。
“洗脸。”她说。
陆沉把那条胳膊慢慢伸直,等血回来。针扎一样的麻从指尖往上走,他忍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憋着。”苏晚在洗脸盆那边说。
“什么。”
“你那条胳膊,我摸着都硬了。”
“过一会儿就好。”
她洗完脸,回头瞟了他一眼,没接着往下说。
早饭在江边的摊子上吃。
一张矮桌,四条长凳。老板娘煮的米粉,上面卧了个蛋,撒一把葱花。苏晚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他,他夹回去,她又夹过来。
“你伤口得补。”
“一个蛋。”
“一个蛋也是蛋。”
陆沉没再推。
摊子上就他们俩。旁边卖鱼的老头把鱼摊的塑料布掀开,水珠子往下滴。江对岸有船过去,一声汽笛。
苏晚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老屋,”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没马上答。他手里那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想好了。”
“嗯。”
“转给邱家。”
苏晚抬眼看他的时候,碗还端在手里。
“昨天夜里我在想。”他说,“那屋子搁着,一年塌一点。她家照看了十几年,檐沟是人家掏的,灰是人家扫的,锁是人家上的油。”
“那房子是你们家的。”
“房子是死的。”陆沉说,“人得往里放东西,它才是活的。那屋子十几年没人,早就空了。”
他顿了一下。
“给她家,屋就有人了。”
苏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跟她说的时候,”她说,“我在旁边。”
“你本来就在旁边。”
苏晚低下头,把最后几口粉吃了。
去之前,苏晚拐进街口一家点心铺,买了两盒点心、一兜橘子。陆沉说不用买,她说“空手上门不像话”。
邱家院门开着,儿媳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妈”。
邱老太太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竹刀,鞋上沾着竹屑。她把刀放在门槛上,拍拍手。
“沉娃来了。”
“奶奶。”陆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昨天走得急。”
“买这个做什么。”老太太嘴上说,手接过去了,递给儿媳,“拿屋去。”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儿媳倒了茶。
陆沉把茶端在手里,没喝。
“奶奶,我跟您说个事。”
“说。”
“这院子,我想给邱家。”
一屋子静了一下。
儿媳先开的口:“这……这怎么行。那是你家的房子,我们哪能要。”
老太太也把脸沉下来了。
“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你爸你妈住过的屋子。我替你看着,是怕它塌了,不是图你家这点东西。”
“我知道。”陆沉说。
“你哪天回来看,门我给你开着。钥匙我都给你配。”
“奶奶,”陆沉把茶放下,“我大概回不来了。”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住。
“我这行,常年在外头跑。”他说,“一年到头的,不着家。这会儿在这,明天就不知道在哪。今天坐在这儿跟您喝茶,往后哪年能再坐一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屋子里头的东西,我看了。该带的我带走了。剩下的搁着也是烂。”
“您一家人守了十几年。院里的草是您拔的,塌下来的瓦是您捡的,檐沟也是您掏的。我要真把它锁上,一年一年的,那才是糟践。”
“给它找个有人住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老太太没说话。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不浑浊,亮着,看得挺深。
“你这话,”她说,“说得跟交待后事似的。”
“不是。”陆沉说,“就是交待一下。”
老太太低下头。她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松着,筋一条一条。她坐了很久。
儿媳看了看她,没敢出声。
“你爸当年跟我说,”老太太开口,“这房子的檐沟要,要通。下雨天他不放心,自己上房,拿根竹片掏,掏得干干净净才下来。”
“我记得。”陆沉说。
“那我就替你爸,一直掏着。”老太太说,“掏到掏不动为止。”
“谢谢您。”
老太太抬眼瞪了他一下。
“谢什么。你要给我房子,我跟你说声谢才对。”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叹了口气。
“行。我收着。”
儿媳在边上张了张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压回去。
“不过有一句我先说在前头。”老太太说,“这屋,我收,是替你守着。你哪天真回来了,那就是你的。你别到时候不好意思开口。”
“不会。”
“你说到这,我就信你一回。”
老太太说完,站起来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串钥匙回来,铜的,几把发黑。她数了数,把其中一把拿在手里,往他跟前递。
“这把给你留着。”
“您留着吧。”陆沉说。
“我这儿还有。”老太太把钥匙塞进他手心,“你拿着,放兜里。不用,心里也有个数。”
那把钥匙凉,很沉。陆沉握了握,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老太太留他们吃饭,苏晚说赶车,改成了喝茶。
坐着的工夫,老太太讲起从前。
“你爸那人,话少。”她说,“见了人先笑一下,笑完就不吭声了。有一年江里涨水,他帮着这条街上一家一家扛东西,扛完一声没出,回家换衣服去了。”
“你妈手巧。”她冲苏晚说,“那会儿街上谁家生了娃,都来跟她要样子。她给小娃做的小褂,领口那个角,别家做不出来。”
苏晚问做的是什么小褂。老太太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种开襟的,两颗扣子,盘得圆。
“我小时候穿过一件。”陆沉忽然说。
老太太看他。
“不记得什么样了。”他说,“就记得领口那儿不扎人。”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到街口。
石板路上已经有日头了,晒得发亮,两边的铺子开了。卖竹器的在门口摆开一排竹篮,一只鸡从底下钻过去,没人管。
“哪天路过,”老太太说,“就进来。”
没再说“下次回来”。
“好。”陆沉说。
“蛋给你们放包里了。”老太太又补一句,“自家鸡下的,路上吃。”
苏晚说了谢谢,又说了“奶奶您保重”。儿媳站在老太太后头,冲他们摆手。
走到街口拐弯,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墙,跟他来时那天一样。
他跟苏晚说:“走吧。”
班车到站,换高铁。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一排。苏晚靠着窗,陆沉坐过道这边。她把外套盖在腿上,没一会儿就往他那边歪。
“你靠这边。”他说。
“我靠窗就行。”
“窗那边一会儿下坡,耳朵压得慌。”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别扭,把脑袋搁到了他肩膀上。
车过了一个隧道,出来又是白天。外头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
“你今天话挺多。”苏晚说。
“哪多。”
“平时让你说三句话,比登天还难。”
“你嫌我话多。”
“我没嫌。”她说,“我是说……那话你早该说。”
陆沉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最后跟她说的那句,我记着了。你说你大概回不来了。”
“嗯。”
“那你要是真想回去呢。”
“想回去就回去看看。”陆沉说,“门我给了她,人还在。”
苏晚在他肩上蹭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钥匙你收好了。”
“收了。”
“别弄丢。”
“丢不了。”
她很快睡着了。肩膀那儿一下一下地往下沉。陆沉坐直了些,没动。
窗外的光一块一块从她脸上过去。
到澜城已经是傍晚。
出了站,打了车回公寓。江景那套房子,他们出门前收拾过,还是走时的样子。阳台上的小灯苏晚没关,亮着。陆沉在门口鞋柜上看见那把钥匙,是她走前留的。
“先洗个澡。”苏晚说,“我去烧水。”
“你歇着,我去。”
他把行李放下,先去阳台上把灯关了,又打开阳台的门透气。
回屋的时候,他看见苏晚站在书桌那边。
桌上摊着那块洗白的蓝布,她正把照片从布里拿出来。昨天一路贴在他胸口,纸角都软了。
“放哪儿。”她问。
陆沉走过去。他看了看书桌——靠窗,日头足,一晒纸就白。他把照片端起来,放到桌里侧,靠墙那边,背光。
“这儿。”他说。
他把那块蓝布叠了叠,垫在照片底下,把照片立起来。照片的边缘软,立不住,他翻出桌角一个笔筒,搁在旁边挡着。
五个人,还是那五个人。
苏晚站在他旁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又看他。
“你爷爷奶奶的照片,见过吗。”
“没有。”
“那今天算是见着了。”
陆沉没说话。他伸手把照片又往墙那边推了推,推正了。
苏晚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她在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屋里灯亮着。阳台外面,江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上游数下来,一直数到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