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次
从老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石板路湿着,江上起了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水面。街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门口亮着灯,有人坐在门槛上吃饭。
邱老太太一直送到巷口。她换了个袋子塞给苏晚,里面是笋干和几个鸡蛋,说“自家晒的,拿着”。苏晚推了两回,没推掉,抱在怀里。
“你们住哪儿。”老太太问。
“江边那个客栈。”苏晚说。
“明天走?”
“明天上午。”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陆沉一眼。
“钥匙我给不了你。”她说,“你要,我明天再给你配一把。”
“不用。”陆沉说,“您拿着。”
老太太“嗯”了一声,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陆沉走出去一段,回头,那老太太还站在那儿,背有点驼,一只手扶着墙。
他把怀里那块蓝布往里按了按。照片包在里面,贴着胸口,硬硬的一小块。
苏晚走在他旁边,走了很久才开口。
“你小时候。”
“嗯。”
“你小时候,就住这街上。”
“嗯。”
她没再往下说。两个人一路走到客栈门口,都没说话。
老板娘正窝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屏幕上放着老剧,声音开得很小。她抬头看见他们进来,问了句“吃了没”。
“吃了。”苏晚说。
“热水八点到十点有啊,过了就洗不上了。”老板娘说。
“知道了,谢谢。”
上了楼。
木楼梯还是那十三级,踩上去咯吱响。苏晚走在前头,走到第六级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回头。陆沉跟在后头,走得不快。
门开了。
房间还是那,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窗户是木头推窗,开着一条缝,江风从缝里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
灯是暖黄的,一盏,吊在屋子中间。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
苏晚先动。她把那个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去把窗户推开一半。她做完这个,站在窗前,好像还要找点事做,就伸手去理了理窗帘的边。
陆沉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椅子往墙边挪了半尺。
“你别挪了。”苏晚说。
“碍事。”
“碍什么事。”
“过道窄。”
“那你挪它干嘛。”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把窗帘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行了。”他说,“别跟那块布较劲了。”
苏晚的手停住。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给你放水。”陆沉说,“你先洗。”
他进了卫生间。热水器是老式的那种,得拧开阀门,等一会儿。他拧开,水管先咳了两声,然后是热水的响。他把洗手台边那条新毛巾拿出来,挂在架子上,又试了试水温。
“好了。”
苏晚抱着她的换洗衣服站在门口。
“毛巾是新的。”陆沉说,“别用那条旧的。”
“嗯。”
“水热点没事。”
“嗯。”
“洗完了叫我。”
“……嗯。”
门关上了。水声起来。
陆沉在衣柜那边擦了擦身。
伤口还贴着纱布,不能沾水。他用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从脖子往下,绕过右边那一片。他擦得慢,怕碰到。镜子上起了雾,他在雾里看见自己。
水声停了。里头有挪东西的响,还有毛巾绞水的声音。
门开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把毛巾从肩膀上往后搭。
苏晚穿着她自己的长袖睡衣,头发湿着,搭在肩上,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她出来看见他,脚步就是那么一顿。
他没穿上衣,上身露着,背上一道一道的旧疤,肩胛下面一道最深,斜着往下走,颜色发白,边子起皱。还有几处小的,圆的,浅的。
“我帮你擦后背。”她说。
“不用。”
“你够不着。”
“够得着。”
“你刚才够右边的时候停了两下。”
陆沉没话说。
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毛巾拿过去,绕到他背后。
她擦得很轻,从上往下。擦到那道深疤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停了两秒。她没问,又接着擦下去,绕开了右边那块纱布。
“好了。”她说。
她把毛巾扔到他手里,转身回床边,拿起另一条毛巾继续擦头发。她擦得挺用力,头发都擦乱了。
陆沉把衣服套上。
九点多,两个人都上了床。
一张床,两边。苏晚睡里侧,靠着墙,被子拉到胸口。陆沉睡外侧,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中间空着一大块,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灯还亮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屋里能听见的是江水的声音,还有楼下柜台那边电视的动静,隔着楼板传上来,一句一句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苏晚把头转过来。
陆沉也在看她。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脖子和肩膀上,脸被热水蒸得红。耳朵是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前面。
“你看什么。”她说。
“没看什么。”
“你眼神不对。”
“我眼神怎么不对。”
“就是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你不准乱想。”
陆沉“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苏晚又把被子里闷出来一句话,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医生说你不能剧烈运动。”
屋里静了一整秒。
陆沉转过脸,看着天花板。
“……你这句说得挺是时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我是说,你伤口不能使力。”她把话说得很快,“你在家下楼拎米我都不让你拎。”
“行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有数。”
“你有数你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订了一间房。”
陆沉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是你订的。”
苏晚不说话了。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被子被她拽了一下,拽走了三分之一。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不明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晚。”
“干嘛。”
“你想不想知道,那天你爸跟我说什么。”
她翻回来了。
“想知道。”
陆沉躺着,看着那盏灯。
“他说他早把我查清了。”他说,“境外佣兵,代号刺,手上多少人命,多少条战绩。他说我那个档案,除了他,没几个人看得全。”
“他说,换谁当爹,都不会把女儿往我这种人身边放。”
他停了一下。
“他说苏晚喜欢你,这个我劝不住。”
“他还说,‘抛掉你这身身份不看,我个人还是喜欢你的’。”
苏晚没说话,眼睛睁着看他。她的睫毛还是湿的。
“然后他问我。”陆沉说,“愿不愿意进獠牙。”
“他说不是教官那个位置。是进队,当一名真正的军人。有编制,有军衔,有你自己一个位置。”
“他说编外的人能用,编内的人才是自己人。”
“他说上面有计划,特战小队要拉出去,去国外战场实战。我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说我那些对手。蝰蛇、卡恩、黑蝎,一个一个都窝在境外。”
“进了队,我就有资格跟队出去。”
“他说哪一天命令下来,我想怎么了我自己那笔账,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他不是帮我报仇。他说他缺人。他说这场仗往后怎么打,他心里没底。”
“最后他说,想清楚了,跟赵刚说一声就行。”
她听着,慢慢把被子又拉低了一点。
“第二天,他又来过一次。”陆沉说,“他让我把外头那条线断了。”
“……什么线。”
“以前境外那个。”他说,“他说我站在别人的道上,早晚要出事。”
他顿了一下。
“我断了。”
苏晚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灯还是那盏灯,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大块空被子上。
陆沉把手搭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
“想什么。”
“想我配不配。”
苏晚要说话,他先说了。
“你是研究员。国家栋梁。你跟你爸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你办公室里那些证书,我见过一张。”
“你爸是军区的高层。”
“我是什么。”他说,“我十二岁没了家。之后十几年,我就干了一件事——拿枪,接单,杀人。”
“一双手沾满了血。”
“刽子手这个词不好听,但它是实话。”
“你爸那句话说得对。换谁当爹,都会这么想。”
苏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了一下被子边。
“所以我想了几天。”陆沉说,“我打算答应他。”
“我进队。”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苏晚问。
陆沉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不躲。
“为了能早日娶你。”他说。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慢慢红了,先是眼圈,然后整只眼睛都亮起来。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被子一口气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这人。”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清。
陆沉看着那团被子。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谁哭了。”
“你缩那儿干什么。”
“我冷。”
“被子都让你拉走了,我这儿冷。”陆沉说,“你把被子分我一半。”
那团被子动了动。好一会儿,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把被子往后推了一截。
那只手没缩回去。
陆沉看着那只手,然后伸手过去,把它握住。
她的手有点凉。
被子里又闷出一句话来。
“那你得活着。”
“嗯。”
“你得把伤养好。”
“嗯。”
“你还得,”她停了一下,“你自己跟我爸说。这话我不替你转。”
“行。”
“你要是说得不好,我给你打稿子。”
陆沉笑了一声。
“行。”
被子里面又安静了。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热起来。
十点半,老板娘在楼下把电视关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陆沉把灯拉了,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江上的光,一点点漏进来。
苏晚的呼吸慢慢匀了。手还搭在他这边,没松。
陆沉躺着,听江里的船。一声汽笛,长长的,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
他伸手,把枕头边那块蓝布摸过来,隔着布捏了捏里头照片的角。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打开那条对话。入伍的事,早晚要说的那个人。
他打了三个字。
我答应。
他看了两秒,想删。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没删,按了发送。
发出去以后,那边一直没动静。他以为人睡了。
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等你回来谈。睡。”
陆沉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旁边苏晚翻了个身,手从他手里滑出来,又搭到他胳膊上,人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