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全家福
“你们找哪个?”
那个女人把盆往胯上又靠了靠,站在自家院门口,离他们三步远。
陆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扇掉漆的门。
“这院子,”他说,“以前是我家。”
女人愣了一下。
“你家?”她往门上瞟了一眼,“这院子锁了十几年了。门上那把锁,我婆婆一年上一回油,我们这儿都当没人要了。”
“我小时候住这儿。”
女人把他从头看到脚。他说话不疯不傻,站得也稳,可这话听着不像话。
“你等着。”她说。
她把盆搁在自家台阶上,进屋去了。隔着门能听见她说话,还有凳子腿刮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领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搭在儿媳妇的胳膊上。她走得很慢,眼睛却一直没从陆沉身上挪开。
走到他跟前,她站住。
“你叫什么。”她说。
“陆沉。”
老太太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陆沉。”她又念了一次,抬起手,指着他,“你眉毛这儿,小时候是不是磕过?左边,眉梢上。”
陆沉愣了一下。他抬手在自己眉梢那儿按了按。那儿有个很小的疤,浅浅的,他自己平时都不看。
“磕过。”
老太太那只手一下落下来,抓住了儿媳妇的胳膊。
“沉娃。”她说,“哎哟,是你。”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头看他。她自己个子矮,得仰着脸。她看他眉毛,看他的眼睛,又看他站着的样子。
“你走的时候,”她说,“这么高。”
她把手在自己腰那儿比了一下。
“就到你妈肩膀。”
陆沉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先说了别的:“您……我认不出您。”
“你不认得我。”老太太说,“你认得我儿子。你跟我们家那个小的天天在街上滚。”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妈呢。”
这句问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是刚才那个高兴的劲儿。
陆沉站了两秒。
“他们没了。”他说,“那年出去,没回来。”
老太太扶着门框的手在那儿停住了。她看着他,嘴动了动,没出声。儿媳妇赶紧伸手去扶她,被她摆了一下。
“哪儿的事。”她问。
“国外。出门玩。”陆沉说,“碰上事了。”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院子外面有只鸡在墙根刨土,刨了一会儿也没人管它。
“你进来。”老太太说,“进来坐。”
“不了。”陆沉说,“我想看看那个院子。”
老太太点了下头。她转身往自己屋里去,走得比刚才快,儿媳妇跟在后头喊了一声“妈,慢点”。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铜的,有几把已经发黑。她走到那两扇门前,找了一把,插进那把锈锁里,拧了两下。
锁“咔”地响了一下。
“这锁我一年上一回油。”她说,“屋子久了不住人,潮,塌得快。我隔几个月来看看,扫一扫,屋后那条檐沟也掏一掏。你爸当年跟我说过,这房子的檐沟要通。”
门推开了。
院里草长到膝盖,看见人进来,几只虫子往草里跳。屋角塌下去一块,碎瓦摊在地上,有的搭在草上。屋檐的木头黑着。靠窗那根立柱,底下泡过水,起了白。
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间屋。
“有一年下雨,我上不来。”她说,“掉了几片瓦。再后来就掉了不少。”
陆沉走过去,站在屋门口。屋门也锁着,锁锈得更厉害。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开了半扇。
屋里的东西还在。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一只碗,碗里积着一层灰,灰上面有一圈水渍,早就干了。
墙上贴过东西,撕下来以后留着方方正正的印子。印子旁边有一道一道的铅笔刻痕。他走过去。
最下面那几道挨得很近,是他小时候的身高线。往上一道,再一道,最上面那道,到他胸口下边一点。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被水汽泡得晕开了,只有一个“沉”字还看得清。
他伸手在那道上摸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从隔壁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包得挺板正。
“这个。”
她把布包放到八仙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四五寸的,纸发黄了,边角起了毛,翘着。
她把照片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走那年,我来扫屋子,在里屋的那个抽屉里看着的。”她说,“抽屉里就这一样东西是好的。我收起来了,压在柜子底下.我寻思着,万一哪天有人回来呢。回来了,也好有个念想。”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有五个人。
两个老人坐在前头的椅子上。男的穿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很齐;女的穿深色褂子,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后头站着两个人。男的高,年轻,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女的站在他旁边,头发盘着,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穿了件小褂,圆脸,眼睛瞪得很大,一只手抓着他妈的衣领。
“你爷爷奶奶。”老太太说,“走得早。你那时候小,怕是记不住他们的样子。”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照片上那两个老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确实记不住。他记不住爷爷的声音,也记不住奶奶的手。他脑子里有的只是他爸的背影,还有他妈的手,那双总是洗得很干净的手。
再往旁边看,他爸站在那儿。那时候他爸真年轻。
“哪个是你。”苏晚在他旁边小声问。
陆沉:“。。。。”,转头看了一眼苏晚。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是不是傻?
“这个。”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看了他一会儿,又看照片上那个圆脸的娃,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她。老太太上下看了她一遍。
“这是你媳妇?”
“不是。”陆沉说。只是在心里补了一句:现在不是,以后是。
“哦。”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苏晚一眼,“姑娘挺好的。”
苏晚说了声“奶奶好”,声音比平时小。
老太太乐了。乐完,她又叹了口气。
“沉娃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她说,“淘得很。一天能摔三回,摔完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跑。有一回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他爷爷的菜畦里,把他爷爷气得满街追。”
苏晚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反驳。他低着头看照片。
老太太把照片往他手里塞。
“拿着。”
“您留着——”
“我留什么。”老太太说,“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东西。”
陆沉没马上接。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把那块蓝布接过来,连照片一起捧在手里。
照片很轻,轻得不像是能把五个人装进去。
屋外起了点风,从那条石板路上过来,穿过院子,吹到八仙桌上。照片的边角被掀起来一下,他抬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