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一间
检票进站的时候,苏晚一直在看手机。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还是那张表,八点四十七那一行被她描红了,“怕晚。”
“现在才八点二十。”
“排队的多。”
“哪有什么队。”
“你少说话。”她把两个人的身份证收进一个卡套里,“你跟着我走就行。”
陆沉跟着她走。
上车的人确实不多。他们那节车厢里坐了一半,前头一对带小孩的夫妻,后头两个学生,再远一点有个老头把鞋脱了,脚搁在包上。
陆沉坐窗边,苏晚坐他旁边。她把那个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先从里面拿出药盒。
“早上的那格。”
“我早上吃了。”
“我看看。”她把格子翻开,早格是空的。她这才把盒盖合上,又掏出个塑料袋,里面两个白煮蛋,一小袋饼干。
“哪来的。”
“早上煮的。”
“你几点起的。”
“六点。”
“我起的时候你还没煮上呢。”
“那是你看不见。”她把蛋壳在一个小袋子里剥开,蛋递给他,“吃。”
陆沉接过来吃了。蛋是热的,她应该是拿毛巾包了一路的。
车开出去之后,窗外的楼一栋一栋退,后面成了水田,再后面是山。他吃完了蛋,靠着椅背看外面。
“你没来过这边吧。”苏晚说。
“没有。”
“我在网上看了照片。”她说,“江从县城中间过去,老城在江这边,新街在那边。我们下车的站是新街那头,得换一趟大巴。”
“你这不叫行程表,叫作战计划。”
“基础操作。”她说。
“你困吗。”
“不困。”
“我困。”她说,“我昨晚睡得晚。”
“你睡。”
她把手机关了,头往椅背上靠,靠着靠着就往这边歪。
歪到一半,她像是想起来什么,睁开眼。
“我要是睡着靠着你,你别动。”
“为什么。”
“你伤口在右边,我靠你左边。”她说,“我算过了。”
陆沉看着她。
“你什么都算。”
“我学这个的。”她说,“算误差。”
她把眼睛闭上,过了一分多钟,头就慢慢落到他肩膀上。她呼吸很轻,头发扫在他脖子那儿,有点痒。
陆沉没动。
肩膀被压着,胳膊有点麻,他也没动。窗外有一段很长的高架,过去之后是隧道,车厢里一下暗下来,又亮。
他一路上就那么坐着。
到站是十一点零六。
苏晚醒得比他还准,广播响第二遍她就睁眼了。她坐直,先看了他一眼,看他衣服肩头没被压出什么痕迹,才去拿包。
“到了。”
“嗯。”
出站口外头天阴着,风比澜城大。站前广场上一排大巴,牌子上写着好几个乡镇的名字,苏晚一条一条看过去,在第三块牌子前面停下。
“这块。”
大巴是旧的,座位上的套子磨得起了球。他们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苏晚把包抱在怀里。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车开了没多久,雨就下来了。
雨点先是砸在玻璃上,一颗一颗地往下落,然后连成一片。窗外那些山、稻田、白墙的村子全都糊了。
苏晚把脸转向他,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我写了。”
“写什么了。”
“有阵雨。”她说,“我表格里写了。”
“你还想让我夸你。”
“你可以夸。”
“厉害。”陆沉说。
“这么敷衍。重来一遍,走点心。”
“那我重新夸。”
“算了。”她说着,从包里把那把折叠伞掏出来,看了一眼窗外,“到了就下。”
车到县城,雨还在下,小了些。他们在大巴站下了车,站在白线里等雨小,陆沉把那把伞接过去撑开。
苏晚钻进伞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伞,又看他一眼。
“你站这边。”她说。
“怎么了。”
“你右边有伤,风从左边来。”
“风哪儿来的你都看。”
“我看天。”她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跟着我走,我认得路。”
“你什么时候认得的路。”
“昨天晚上。”她说,“我把地图看到两点。”
那家客栈在老城江边,一栋两层的木楼,招牌是木头的。门口有个石阶,台阶被踩得发亮。进门是个小厅,柜台上摆着一把算盘,珠子油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住宿?”
“嗯。”
“几间。”
陆沉的嘴刚张开,苏晚先说出来了。
“一间。”
她说得很平。说完,从那个卡套里抽身份证,往前一递。
“要个带窗的。”
“带窗的有,就两间。”老板娘从抽屉里拿登记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们这是老房子,标间就在二楼,一张床。”
“行。”苏晚说。
陆沉站在她后头,看她填名字、留电话,写字写得挺快。老板娘一边写一边随口问:“过来玩的?”
“嗯。”苏晚说。
“看你面生,头一回吧。”
“头一回。”
老板娘把房卡和身份证推回来,指了一下楼梯:“二楼最里头那间,窗对着江。”
苏晚说了声谢,拎包上楼。
楼板是木的,踩上去咯吱响,一层到二层一共十三级,她数着上,走到第六级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慢点走。”
“我又不是老头。”
“你伤口疼的时候不吭声。”
“不疼。”
“你不疼你刚才上车抓了一下扶手。”
“……那是扶手。”
“那是扶手。”她学了一句,“主打一个嘴硬。”
说完转身上楼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窗户是两扇木头推窗,推开就是江,江对岸一片灰青的屋顶。雨刚停,江上有雾。
苏晚进门先放下包,在窗前站了站。她没回头,陆沉看得见她耳根有点红。
他把自己的包放在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沉。”
“嗯。”
“你别多想。”她说。
“我没多想。”
“这地方不好订。”她说,“而且你夜里会侧过去,压着那一边。”
她把话说完了才转过身来,脸色挺正经。
“我查过。肋骨伤口,睡偏一侧容易压到,会疼醒。你疼醒了自己一声不响,硬挺到天亮。”
“你怎么知道我不响。”
“我看了你三天。”她说,“你半夜翻过三次身,每次都先醒,醒完再翻。”
陆沉没说话。
他把那两把椅子摆到床边,伸手去够包里的药盒。药盒是她早上塞的,格子上贴着日期。
“行。”他说。
苏晚的耳朵又红了一层。她走过去整理自己的包,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把那盒创可贴和一卷纱布摆在桌子边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带的这些。”
“我带的。”
“你是来玩的还是来开诊所的。”
“你别管。”她说,“下午我睡这边的,你睡那边。靠墙那面。”
下午三点多,他们出门。
雨洗过的石板路是亮的,路面不平,一块高一块低,缝里长了青苔。两边都是老房子,木头的门面,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口挂着竹篮、竹筛子、晾着的衣裳。
苏晚穿的是新买的那双平底鞋。她走得小心,下坡的时候一只脚先伸出去试探,脚跟落地,再走一头。
“鞋怎么样。”
“挺好。”
“早说过了。”
“你早说是为了这一句。”她侧过脸看他,“你得意什么。”
“我没得意。”
“嘴角都挂到耳朵上了。”
坡道有两段。第二段比第一段陡,石板滑,她往下走的时候扶了一下墙。陆沉把手伸过去。
苏晚看了一眼那只手,抓住了。
她的手往上一搭,就搭得挺稳,五指扣着,没松。
走到坡底,她也没松。再往前是一条平的路,两边摆着小摊。她一路抓着他的手,看摊子看得很认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也就没抽。
他们买了一袋橘子。苏晚挑橘子挑得慢,捏一个,放一个,摊主笑她说“姑娘你这样挑到天黑”,她说“我不挑了”,抓了七八个。
往前走又看见一个铺子,门口堆着一摞竹筛,边上靠着一排竹椅。苏晚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买一个。”
“买这个干什么。”
“带回去。”她说,“装水果、晒东西,都好。”
“你家里东西还不够多。”
她挑了个小的,掏钱。
铺子里没人出来。柜台上搁着一小块木头,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写着“邱记”。
陆沉站在原地,看那块木板。
苏晚拿着竹筛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家在哪儿。”她问,“前头?”
“前头。”
他往街深处走。
街走到尽头那一段,房子矮下来,一边是江,一边是挤在一起的灰瓦院子。石板路窄了,只够一个人走。苏晚跟在他后头半步,手里的竹筛拎着,橘子挂在腕子上。
陆沉在第三家院子前停下。
门是老木门,两扇,暗红色掉得差不多了,露着下面灰白的木纹。门上的锁孔里锈成一片,锁挂在铜环上,锁身上一层绿。
门上贴过东西,又撕了,留着一块一块的印子。
门没有全关严,底下一角朽了,缺了一小块,从那个缺口里能看见院子。
院里的草长到膝盖。屋角塌了一块,瓦掉了不少,碎瓦片摊在地上,有的还搭在草上。屋檐的木头黑着,掉了一片漆。靠窗那根立柱的底子被雨水泡过,起了白。
屋子就那么空着。风吹进院子,草动了一下。
陆沉没推门。
他就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外套兜里,看着那两扇门。
苏晚站到他旁边。她把竹筛换到另一只手上,橘子也换过去,空着手。
她没问“就是这儿吗”,也没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的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握住。
“嗯?”陆沉说。
“没怎么。”
风从江那边过来,湿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眼睛从门上移开,往院子里那些碎瓦看。
隔壁的门板响了一下。
一个女的从旁边院子里出来,四十多岁,端着个盆,盆里是刚洗的衣服。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脚步停了一下,往这边打量。
她把盆往胯上一靠。
“你们找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