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一间还是两间
苏晚是在他柜子里翻的时候把他弄醒的。
“这件不行。”
陆沉从被子里抬眼看她。她手里拎着他那件起球的旧外套。
“怎么不行。”
“起球了。”
“起球怎么了,又没破。”
“今天去医院。”她把外套团了团,塞回柜子最底下,“穿那件薄的。”
陆沉坐起来。他肋下那地方现在就是发紧,不动不疼,动快了像有根绳子在里头崩一下。
“医院又不是去相亲。”
“你穿那样进去,人家以为你是陪床的。”
“我本来就是陪床的。”
“你是看病的。”苏晚说,“你是病人,病人得有个病人的样子。”
这话说得没道理,但她说完就把那件薄的拎出来,抖开,扔到床尾,然后站着看他。
陆沉撑了一下床沿站起来,走过去穿。穿到一半,一只袖子套不上,他自己在那儿抖了两下。
苏晚过来,从他手里把衣服接过去,绕到他背后,把袖子撑开。
“抬手。”
他抬手。她把衣服给他套上,绕到前面把领子翻好,又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胸口那颗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那块纱布在衣服里头,绷着,看得出一道硬边。她手指在外头隔着布料按了按,没使劲。
“疼吗。”
“不疼。”
“我妈以前也是这么说的。”苏晚说。
“说什么。”
“说‘不疼’。”她把他领子拍平,“然后疼起来半夜坐床上不吭声。”
她转身去餐桌那边打包。复诊单、医保卡、上次的片子、保温杯,一样一样放进那个帆布包里。
“你带这么多。”
“不多。”
“我看还有一盒药。”
“万一医生问呢。”她把包拉链拉上,往肩上一挎,“走了。”
赵刚派的车八点到楼下。
司机是个不出声的年轻人,穿夹克,见了他们只点了下头,把副驾的门拉开。苏晚先让陆沉上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
车拐上主路,早高峰,走走停停。
苏晚低头看手机。陆沉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表格。
“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表格做得挺像回事:
时间:八点四十七的车;到站十一点零六。
换乘:站前大巴,一小时四十。
天气:三天,多云,有阵雨。
住宿:待定。
要带的:药、防晒、平底鞋、雨伞、创可贴。
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街石板路,两段上下坡。
陆沉看完,看到“待定”两个字,把手机还回去。
“挺好。”
“有没有要改的。”
“没有。”
“药那栏要写细一点。”她自己拿笔在手机上敲了两下,“早中晚分开,我看你老是漏晚上那顿。”
“那是出院以后。”
“现在也漏。”
“……行。”
车过江堤那段的时候,陆沉往窗外看了一眼。江面白晃晃的,堤上有人遛狗。他看了两秒,把眼睛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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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查在军区医院,三楼骨科门诊。
拆了纱布,医生拿纱布钳在伤口边上按了两下,抬头看片子。
“长得不错。”医生说,“缝线剩几针,下周过来拆。”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门。”
“出哪儿。”
陆沉想了想。“出趟远门。”
医生看他一眼,又看他身后站着的苏晚。他大概把两个人的关系想岔了,说话就顺了:“出门可以。一天别超过半天在外面跑,别提重的东西,行李让别人拎。伤口要是发红发热,就近找个医院看。”
“能不能坐一天车。”
“能。中途起来走两趟。”
医生把病历本递过来,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两个月内别做剧烈运动。我说的是所有剧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病历上,手在签名字。
苏晚站在后头,耳朵一下红了。陆沉从她那双耳朵上划过去一眼,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护士追上来,手里一张单子。
“家属,”她说,“这个签一下,下午拿药要用。”
苏晚伸手接过来。
她愣了半秒。那半秒里她看了陆沉一眼。
“好。”她说。
她在单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平时快。护士道了谢走了。
“家属。”陆沉说。
苏晚低头把单子折起来,往包里塞。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还说自己没得意。”
拿药的窗口在走廊另一头。
苏晚去交费,陆沉在窗口外面等着。窗口前排着一条队,队尾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老太太,正往前头挤。老太太扶着腰,走一步喘一下。
“姑娘,”男人把单子往窗口里递,“我妈这个药先给拿了吧,疼得站不住。”
“师傅,您按号来,前头还有几个。”窗口里的护士说。
“我按什么号,人都这样了。”
“都一样,师傅。我这也是一个号一个号——”
“你们就是不看人死活!”
男人一嗓子把半条走廊的人都喊回头了。他手一挥,把托盘上的单子扫到地上,纸散了一片。护士从椅子上站起来。
苏晚正好拿着单据走到那一带。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纸。
那男人一转身,肩膀顶上来。
他这一下本来是想去抓窗口边的什么,转得急,肩膀正好撞到陆沉的胸口。
走廊一下就没人说话了。
陆沉站着没退。他身上那道伤口上下一抽,他抬手按住肋下,站住了。
苏晚已经把纸扔到一边。
她一步横到陆沉前面,伸手抓住了那男人的胳膊。
“你撞人了。”
她声音不大,但那一下抓得很实。
那男的回头看她是个女的,嘴一张:“我怎么了我撞谁了你要干什么——”
“你撞他了。”苏晚说,“他刚做完手术。”
“做手术了不起?我妈还——”
后头那老太太喊上了:“小洪!你干什么!别在这闹!”
陆沉这时候才动。
他不是冲上去的,手抬得很慢,两根手指搭在那男人手腕内侧——就是血管那地方,往上一按。
那人力气不小,胳膊一挣,没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脸色变了一下。
“您带老人来看病,急。”陆沉说,“我理解。”
“她也是这医院的。”
他抬下巴指了指窗口里的护士,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单据。
“您把话说清楚,跟人道个歉。今天您排不排队,我不管,护士照号办事,也不欠您的。”
那男人还想使力,手腕上头那两只手指还搭着。他试着往回收,收不回来。
后头老太太过来拽他衣服:“快,跟人家道歉,你听不听我的!”
那男人的脖子红了一层。
“对不住。”他说,声音闷,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陆沉松了手。
那人扶着老太太往后退,老太太一边走一边数落他,两个人挤回了队尾。
护士在窗口里出来捡纸。苏晚也弯腰去捡,捡完把一摞单据码齐递过去。
“谢谢你啊姑娘。”护士看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看了看,“那是你男朋友?手劲挺大。”
“不是。”苏晚说。
“哦。”
苏晚没再解释。她把包往肩上拉了拉,回头去找陆沉。
陆沉站在原地,一只手还虚虚地按在肋下。
“走。”
他们往电梯那边走。
走了两步,苏晚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抓得有点紧,指头都在发凉。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走得很快,像什么都没做。
他没抽。两个人一路走到电梯口,谁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着,里头一个推车的清洁大姐。苏晚这才把手松开,先进了电梯,按住开门键等他。
她的手指头在门键上按得发白。
走廊拐角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们叫住了。
“哟。”
老周端着个保温杯,站在理疗室门口。夹克换成了短袖,脖子上挂着个老花镜。
“陆教官。”他乐了,“不对,现在怎么称呼您。”
“还叫陆沉。”
“行行行。”老周走过来,冲苏晚那边瞟了一下,“这位是——”
“同事。”陆沉说。
“同事。”老周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拧开杯子喝了口茶。
他往理疗室那边偏了偏头:“我们家那口子,膝盖,老毛病,来做理疗。半年一回。”
“你们呢。”
“复查。”
“伤口是吧。”老周看了眼他胸口,“我听说那事了。那个……算了,不问了,问了你也糊弄我。”
他往窗台上一靠,开始了:“我跟你讲,这阵子咱们支队那帮小子闲得很。前两天抓了个小偷,还是偷电瓶的,二十来岁,问我‘你们是不是天天抓坏人’,我说我们天天写报告。”
陆沉“嗯”了一声。
他掏手机看了一,屏幕上还是那个订房页面。两间,或者一间,选哪个都是手指头一动。他退出去了,又点回来。
老周喝茶的动作停了。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我看你那页面刷了三回了。”
陆沉把手机揣兜里。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掏出来。
“……周哥。”
“说。”
“出趟远门,两个人。”陆沉盯着手机屏幕,“住的地方,你说开几间合适。”
老周那口茶在嘴里含了两秒,才慢慢咽下去。
“你问我?”
“你结婚了。”
老周看着他,看了足有三秒,然后把保温杯盖拧上,放在窗台上,双手往胸前一抱。
“我说陆教官,”他乐了,“你这人办事多利索,怎么到这儿就卡住了。”
“别废话。”
“这不是废话。”老周说,“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能自己定。”
“为什么。”
“你定一间,她说你没规矩;你定两间,她说你不实在。你横竖都是错。”
“那怎么办。”
“问她。”
“问不出口。”
“那就先开两间。”老周说,“到了地方,她自己有话会说。”
陆沉把这话记下了,手指头动了动,没点。
老周看他不动,又添了一句:“不过,你那伤?
“怎么。”
“你晚上要是疼起来,一个人可不方便。”
“所以呢。”
“所以我也说不准。”老周把保温杯拎起来,“我那时候是直接领证了,没这些事。”
“我这人也没别的本事,”他拍了下陆沉的肩膀,拍得挺实在,“就一条,你嫂子说的,凡事拿嘴问,别拿脑子猜。猜一辈子也猜不对。”
理疗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碎花衫的中年女人扶着门框出来,膝盖上绑着个热敷袋。
“老周,走了。”
“来了。”老周赶紧过去,一只手接住她胳膊。
那女人看见陆沉,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陆?”
“不是。”老周说。
“怎么不是,你在家说好几回了。”
“人家是陆教官。”老周把她胳膊往自己这边带,“走了走了,回去做饭。”
那女人被扶着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苏晚一眼,笑着点了个头。
苏晚也点头。
老周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陆沉抬了下下巴——那意思是“照我说的办”。
两个人拐进电梯间,看不见了。
苏晚走到陆沉旁边。
“刚才那谁。”
“老周,国安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半年了。”
“他老婆?”
“嗯。”
苏晚把手里的药袋换了个手拎。
“他看你的时候笑了。”
“他见谁都笑。”
“他不是。”苏晚说,“他看着你笑,笑完看了你一眼。”
陆沉没接。他伸手把那个药袋从她手里接过来。
“走吧。”
楼下,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苏晚先坐进去,陆沉跟着上车,门一关,司机问了句“回江边?”
“先别回。”苏晚说。
“去哪。”陆沉问。
“前头那个大超市。”
司机把车拐进去。
超市里人不多。苏晚推了辆车,走得挺快,径直往日用那边去。她拿了把折叠伞塞进车里,又抓了一把创可贴,然后在杯子区站住,挑了一会儿。
“你那个保温杯漏水。”她说。
“能用。”
“你带着它上车,包就湿了。”
“湿不了。”
她没理他,从架子上拿了个深灰的,拧开盖看了看,扔进车。
陆沉跟着走,一只手搭在车把上,不紧不慢。
“买够没有。”
“还差一样。”
“什么。”
“拖鞋。”
“家里有。”
“那是家里的。”她说,“你出门穿的那双,后跟磨秃了。”
她挑了一双,往车里一放,推着车去结账。
出来两个袋子。陆沉伸手要拿,她把轻的那个给他,重的自己拎着。
上了车,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你刚才问周哥什么了。”
“问我事。”
“什么事。”
“出行的事。”
“出行什么事。”
“问他订几点的车。”陆沉说。
苏晚看了他两秒。
“票我买好了。”
“哦。”
“那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陆沉看着窗外。
“随便问问。”
苏晚没再追,转过头去看江。车过江桥的时候,江面上一排船走得慢,她一直看到桥那头。
车到楼下,下午两点二十。
电梯上去,门一开,老白从沙发上下来,绕着他脚边转,鼻子往那个购物袋上凑。
苏晚把袋子放下,先烧水,然后把她那个表格又打开改。她改了“药”那一栏,分成早中晚,底下加一条“创可贴多带”,又加一条“薄外套:晚上江边凉”。
陆沉坐在沙发上,老白跳上来卧在他腿边。他把手机拿出来,点了两下,看着那个页面。
“住的地方定了吗。”苏晚在餐桌那边问。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
“那什么时候定。”
“……到了再看。”
“到了再看?”她抬头,“到了看哪儿住哪儿?旺季呢?”
“不是旺季。”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查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查了你还说到时候再看。”
陆沉没接。
她也没追。她低头把表格最后一行敲完,存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
她说得很短。
陆沉以为后头还有话,等了一会儿,没有。
她起身去厨房看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两杯。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站着喝。
“到了那儿,你别乱说话。”她说。
“我什么时候乱说话过。”
“上回在园区门口,你跟门卫说‘我媳妇来接我’。”
“那是逗他们。”
“人家当真了。”苏晚说,“第二天我进大门,老周全问我,你先生今天没来?”
陆沉笑了一下。
苏晚瞪他。瞪完,她自己也没绷住,低头喝水。
水杯上挂着热气,她额前的头发被熏了一下。
“陆沉。”
“嗯。”
“你那边……还有什么人吗。”
陆沉想了想。
“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十二岁。”他说,“隔壁住着一家,姓什么我记着——开竹器铺的。我妈跟他们家换过米。”
“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他看着杯子,“十几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苏晚走过去关了火。
回来的时候,她坐到他旁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划了两下,递给他看。
“你看。”
屏幕上是他那条订房页面。两间,还是一间。
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你定。”她说,“我不看。”
然后她起身去收拾那个分格药盒。她把一周的药一格格分好,用便签按日期贴上,写完一片贴在盒子边上,又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背面也贴了一张。
“这是什么。”
“提醒你带药。”
“我手机上有日历。”
“日历不会说话。”她说,“这个会。”
她说完就去阳台收衣服了。
陆沉把手机翻过来看。便签上写着两行字:
澜溪
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