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慢慢来
陆沉醒的时候,苏晚已经起了。
他能听见客厅里那些动静,柜门开了又关,保温杯拧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她走路很轻,轻到只有他这种耳朵听得出来。
他闭着眼没动。
脚步声到床边停了。停了几秒。
“醒了就别装。”她说,“你睫毛动了。”
陆沉睁开眼。
苏晚穿好衣服站在床边,头发扎好了,包挎在肩上。窗帘拉开一半,天刚亮透。
“几点。”
“六点五十。你继续睡。”
“你上班不堵车吗。”
“我坐班车。”
她把一张便签贴在床头柜的灯座上。黄色的,上面三行字:
药,十二点那顿别忘了。
粥在锅里,自己热。
中午睡觉,不许看手机。
“最后一条管不着。”陆沉说。
“管得着。”她把被子往他那边掖了掖,“我中午会打电话。没人接,我就知道你在干嘛。”
“我睡觉得开着手机?”
“开着。”
“万一我不困。”
“那你就躺着。”她说,“躺着也算。”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沙发上那团东西说:“老白,看着他。”
老白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头搁回去了。
门关上。
陆沉躺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便签撕下来,看了一遍,又给贴了回去。
贴得比原来还正。
上午他没闲着。
先是拖地。从东墙扫到西墙,连沙发底下都掏了。老白蹲在茶几上看他拖,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座垫。
拖完地他去阳台。
晾衣绳去年就松了,一头耷拉着,衣服挂上去往中间滑。他找了根尼龙绳,绕桩、回穿、收了三个结,伸手拽了拽。稳得很,再挂两床被子都行。
然后他把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搬进来,黄叶掐了,换了水,挪到有散光的地方。
做完这些看了一眼表,十点半。
药盒在茶几上,被他分好了格,早中晚三格,底下压着苏晚的便签:早——饭后。中——十二点。晚——饭后。
字是她的。他照着抄了一遍贴上去,抄完觉得多余,又没舍得扔。
手机震了一下。赵刚。
“照片的事在查,你把伤养好,别乱跑。”
他回了个“嗯”。
想了想,又补一句:“复诊周四。”
赵刚回:“我去接你。”
陆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想煎个蛋。油一热,溅了一星,他偏头躲了一下,躲得比躲弹片还快。
他愣了两秒,把火关了,从冰箱摸出个白煮蛋,剥了。
中午他睡了。
睡前给手机插上线,摆到枕头边。老白跳上来,在他腿边卧成一团。
他闭着眼,听着歌。
楼下收废品的骑车过去,喇叭喊着“冰箱彩电”。隔壁在剁排骨,笃笃笃。再远一点,有小孩背乘法口诀,背到七七四十九卡住了,背了三遍。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很多年没有过,他能听着这些声睡着。以前在灰鹫,他睡觉的屋子永远留一条缝,门外必须有人走动,没有动静他反而醒。
现在不用了。
他睡到两点四十,自然醒的。枕头边的手机上,苏晚十一点五十发来一条:“睡了没。”
他回:“睡了。你吃饭没。”
“吃了。锅看了吗。”
“看了。”
“喝了几碗。”
他看了一眼灶台,碗在池子里泡着,两口。
“一碗。”他说。
“骗人。”
“一碗半。”
“行吧。”她说,“下午别老躺着,起来走走。伤口不能一直不动,会粘连。”
陆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她连粘连都查了。
他回:“知道了。”
下午他起来走了两圈,从卧室走到阳台,又走回来。走第三圈的时候,顺手把那盆绿萝又转了个方向。
四点五十,钥匙响。
苏晚进门,手里拎着菜,还有一袋橘子。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阳台。
“绿萝谁浇的。”
“我。”
“黄叶掐了?”
“掐了。”
她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把橘子搁在茶几上,拿起药盒看了一眼。早那格空了,中那格空了,晚那格还满着。
“全吃了?”
“嗯。”
“没漏?”
“你贴着条呢。”陆沉说,“我照条办事。”
苏晚把便签一张张揭下来,想扔,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压回药盒底下。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
“那就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还用问。”
她进厨房,系围裙。陆沉跟过去,倚在门框上看。
“你出去。”她说。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她把他往门口推,“医生说你不能闻油烟。”
“我没听说过这一条。”
“我查的。”她说,“出去。”
陆沉出去坐到沙发上。厨房里叮叮当当,抽油烟机嗡嗡响。过了一会儿,飘出来一股糊味。
他从沙发上探出头:“糊了?”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盘菜出来。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碗汤。
“尝尝。”
陆沉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咸淡正。他又夹了一筷子,吃着,没说话。
“怎么样。”
“行。”
“就?”
“比食堂强。”他说,“比周叔差点。”
“周叔是谁。”
“我们炊事班的。”
苏晚自己尝了一口,咸淡正。她把筷子放下,盯着他看。
“你老实说,是不是甜了。”
“甜了点。”陆沉说,“西红柿本来就甜。”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起身去厨房,把糖罐拿出来晃了晃,少了一截。
“刚才我手抖。”她说。
“我尝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重做,又得一个钟头。”陆沉说,“我饿。”
苏晚瞪他一眼,把糖罐收走了。坐回来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明天所里开会,周末加班。”
“加吧。”
“你不问加什么?”
“加什么?”
“盲测最后一轮。”她说,“这轮过了,这批数据就齐了。”
“齐了是不是就。”
“就到评估那一关了。”她说,“评估过了,往临床报。”
她夹了口菜,又说:“我爸那边应该会来人看。”
“嗯。”
“你别嫌烦。”
“不烦。”陆沉说,“该来的来。”
饭吃完,她收拾碗。陆沉想起来什么:“周四复诊。”
“我知道。我在排班表上把你这半天空出来了。”
“你不用陪。”
“我陪。”她说,“你一个人在医院能待出事来。”
陆沉没接。这话没毛病。
晚上十点,她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另一头改东西,陆沉在阳台站着。
江上还有船。对岸的楼亮着一片,一格一格的窗,黄的白的。
苏晚改到十点半,揉着脖子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阳台,就走过来,跟他并排靠在栏杆上。
“看什么呢。”
“看灯。”陆沉说。
她顺着看过去。“哪盏。”
“每一盏。”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江风过来,她打了个哆嗦。陆沉把阳台门往里推了推。
“你那个地方。”她忽然说。
“嗯。”
“是不是很远。”
“不算远。”陆沉说,“坐高铁,再换汽车,加起来一天。”
“国内?”
“嗯。”陆沉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苏晚捧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家?”
“我妈的。”陆沉说,“我在那儿住到十二岁。”
“十二岁之后呢。”
“之后就跟着一帮当兵的满世界跑了。”陆沉说。
苏晚没接这句。她想了想,问:“那地方叫什么。”
“澜溪。”陆沉说,“江上游的一个小县城。”
“多少年没回去了。”
陆沉算了算。
“十四年。”
苏晚“哦”了一声。她低头喝了两口水,说:“老房子还在吗。”
“不知道。”
“没回去看过?”
“没有。”陆沉说,“十二岁那年出事,之后就再没回去过。”
苏晚点点头。她没追问出事,她知道那两个字后头是什么。
“你说带我去看,我就去。”她说,“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我想看看。你在哪条街上跑,在哪个院子里摔的跟头。”
“摔跟头不一定在院子里。”
“那就都看看。”
陆沉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搁到栏杆边上,把她往屋里带。
“风大。”他说,“进去。”
“你还站着。”
“我站会儿。”
苏晚进去了。她在玻璃门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然后把阳台那盏小灯打开。
“留着。”她说,“你进来的时候看得清。”
门带上。
陆沉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澜溪”。
地图跳出来,小县城缩在江边,铁路线从城外绕过去。他把图放大,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老街还在,叫竹器街,紧挨着江,街两边密密麻麻排着老房子。
他盯着那一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兜里。
想了想,又掏出来,给苏振邦发了条短信:
“叔,下个月请几天假,回趟老家。”
回得很快:“哪儿。”
“澜溪。”
那边隔了一会儿。
“多久。”
“慢的话一周,快点两天。”
“批。”苏振邦说,“药带够,别提重物。”
陆沉把手机收起来,刚要走,又震了一下。
“你走之前,我让人先去看看那条街还在不在。”苏振邦说,“十四年了,别到时候站在路口,连门都找不着。”
陆沉看着这条,笑了一下。
回了两个字:“不用。”
苏振邦那边停了停:“为什么。”
“门要是找不着,”陆沉说,“我就挨着个儿问。这条街上的人,总有人记得我们家。”
那边很久没回。
最后来了一条:“行。到了报平安。”
陆沉把屏幕按灭。
老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栏杆边的花架,蹲在那儿看他,尾巴垂着,一下一下地晃。
他弯腰把老白抱下来。
“睡觉。”他说。
老白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关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小片暖黄。
灯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