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登记表
还是上次那个诊室。医生把敷料撕开，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用镊子夹住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抽。
线是黑的，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血珠。医生抽一根，擦一下，再抽一根。
“长得不错。”他说。
抽完，他贴了一块新敷料。
“这道疤，”医生说，“去不掉了。”
“没事。”陆沉说。
“多大。”
“这么长。”陆沉拿手比了一下。
“我说你。”医生抬眼，“多大年纪。”
“二十六。”
“二十六。”医生把病历本合上，“这伤要是五十岁的人挨的，人得躺半个月。”
“多久能动。”
“动？你现在就能动。慢慢走，别抻。”
“我说训练。”
医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晚。
“跑，一个月以后再说。跳、扛、摔——”他掰着手指头，“三个月。”
“三个月。”
“伤的是肺叶边上，不是皮。”医生说，“想早点，就老实养。”
“他不练。”苏晚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就在家坐着。”
“坐着就对了。”医生把单子递过来，“一个月后来看一次。”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挺烈。
苏晚拎着药袋走在他旁边。
“你去哪儿。”
“军营。”
她脚下慢了半拍。
“今天？”
“今天。”
苏晚看了他一眼。
“那我回所里。”她说。
“嗯。”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中午吃饭吗。”
“吃。”
“别糊弄我。”
“不糊弄。”
她这才走了。
赵刚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
陆沉敲门的时候，赵刚正把一沓纸从抽屉里往外拿。
“来了。”他抬了下头，“坐。”
陆沉坐下。
赵刚把那一沓纸推过来。
“填。”
陆沉拿起来翻了一遍。户口本的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下面是几张表。一张入伍登记表，一张体检单，还有一份保密承诺书，最后压着一份政审材料的封面，那个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从哪张开始。”
“上面那张。”
登记表第一栏，姓名。
他写得很快。性别，民族，出生年月，身份证号，一路下去都顺。
到“籍贯”那一栏，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写：澜溪。
赵刚在对面翻材料，没抬头。
再往下，“文化程度”。
陆沉停下笔。
“赵队。”
“说。”
“这个文化程度，怎么填。”
赵刚抬起头。
“你自己什么学历，你不知道？”
“知道。”陆沉说，“我上到初一。”
他顿了一下。
“严格说起来，小学毕业。”
赵刚拿笔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
“可我还会四门语言。”陆沉说，“材料足够的情况下，我能徒手弄出个炸弹。这怎么算。”
赵刚看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办公室里只有电扇的声音。
“……写小学。”赵刚说，“你那四门语言，写特长栏。”
“炸弹呢。”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因为没人会看。”赵刚说，“因为看了也没人信。”
“哦。”
陆沉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小学。
再往下，“婚否”。
他写：否。
赵刚没吭声，眼睛在材料上。
“家庭住址”。他写澜城江边那个门牌号。
“本人简历”。
他看着那一栏，看了两秒，把笔抬起来。
“这栏空着。”赵刚说。
“空着能行？”
“空着。”赵刚把那份材料翻了一下，“上面看你的档，不看这个。你写了，反倒得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去核，核完了还得往上递，一递上去，你这张表就得多走三个月。”
“行。”
下面一栏：家庭主要成员。
陆沉把笔尖落下去。
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
一行写一个。
写完，他在后面添了三个字：均已故。
笔尖在“故”字最后一竖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了。
赵刚那一页没看。他盯着窗台上的一盆干得发皱的绿萝，一直看到陆沉写完。
“有没有违法犯罪记录。”赵刚说，“照实填。”
陆沉看了他一眼。
“……写无。”
“写。”
陆沉写了“无”。
“有何特长。”
陆沉这回写得多。写了四行。
赵刚伸头看了一眼。
“够了。”他说，“你再多写点，这一栏得换张纸。”
体检单和保密承诺书签得快。
体检单下面有一栏，是医院填的。赵刚拿笔在边上注了一行小字：伤口未愈，外科项延后，其余项目照做。
“体检排周四。”他说，“内科外科那几项验不了，先做能做的。”
政审那份材料，他拿起来往文件夹里一塞。
“这个不用你管。”
“我不用填？”
“你那份东西，走的不是这条道。”赵刚说，“上面签过字了。你就当没看见。”
“哦。”
保密承诺书，陆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签得快。
“不看看？”赵刚问。
“看了。”陆沉把笔放下，“两个字。”
“哪两个字。”
“闭嘴。”
赵刚看了他两秒，把那张纸收过去，压在最底下。
“差不多。”-
赵刚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本记事本。
本子皮都磨白了，边角卷着。他翻了几页，停住，念。
“一，不参加早操。”
“二，不用标准军礼，见了首长鞠躬。”
“三，可自由外出。”
“四，只教课，不碰日常军务。”
“五，管饭，猫也得管。”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从你签完这份表开始，这五条，一条都不算数。”
“早操，早上六点，全队集合。军礼，这周之内你给我学会，学不会我让魏猛一天教你八遍。外出，报备，去哪儿，去多久，见谁，写清楚。内务、值班、站岗，轮到你你上，跟别人一样。”
“吃饭，营里有食堂。猫——”
“猫我找人接。”
“嗯。”赵刚看着他，“还有一句你自己说过的。‘进了特战队天天训练，累死了；现在上上课，喂喂猫，工资照拿’。”
他把本子合上。
“这话我给你记着呢。”
陆沉没说话。
“反悔现在说。”赵刚说，“字还没落全，你出这个门，我就当今天没人来过。”
“不反悔。”
“行。”
赵刚把记事本塞回抽屉。
“正式队员住营。你那套房子，周末回去看看行。”他顿了一下，“苏研究员那边，你自己说得清就行。”
陆沉“嗯”了一声。
“军衔的事，上面定。”赵刚说，“你这个情况，全军区挑不出第二个，没有先例可套。报到那天上面给你个说法。你人先进来。”
“什么时候。”
“下周一，早上六点。”
“迟到了呢。”
“迟到罚跑。”赵刚说，“跟别人一样。”
最后，赵刚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屋子，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操场。
“还有两件。”
“第一件。队里没有‘刺’这两个字。”他转过身，“你以前干什么的，队里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问。你以前是谁，跟队里没关系。从下周一早上六点开始，你就是这个队一个新兵。”
“第二件。”他停了一下。
“苏副司令员那边，你自己去说一遍。”
他走回来，在桌前站住。
“我是他带的兵。这话我不能替他点这个头。”
“行。”陆沉说。
赵刚抬起手，又放下了。
“私人的一句。”
陆沉看他。
“你进了这个门，往后就是命令。哪天你觉得这身衣服你穿不惯，跟我说，我陪你走程序，让你出。但你别中途给我撂挑子。”
“不会。”
“签吧。”赵刚把笔扔过来。
陆沉把表摊平，在最后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落得很实。
赵刚把那一沓纸收过去，一份一份点过，夹进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又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得跟桌沿齐平。
“下周一来。”他说，“别空手。”
“带什么。”
“带你那四门语言。”
晚上回到公寓，苏晚已经把饭做好了。
老白在沙发扶手上卧着，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又卧回去了。
陆沉把外套挂上，去阳台洗了把手。回来的时候，苏晚正在摆碗。
“下周一。”他说。
“几点。”
“早上六点。”
苏晚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住营里。”
“嗯。”
她把两只碗摆好，抽了两双筷子。她站着想了一会儿，坐下。
“老白我养。”
陆沉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说。”
“你回来那眼神我就知道了。”她说，“进门先看它，看了两秒。”
“两秒。”
“两秒半。”
陆沉没反驳。
“营里不让养？”
“不让。”
“那它就这儿。”苏晚说，“它已经习惯这个沙发角了。换地方它得叫好几天。”
“东西都在这儿，不用搬。”
“碗得换一个。”她说，“它那个碗边上豁了口，我上回就看见了。”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把菜端出来。两菜一汤，一个炒的，一个炖的。
“你吃。”
陆沉坐下。
吃了两口，他开口：“还有件事。”
“我爸那边。”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三个字的第二天，他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他没提那事。他就问我，问你这趟出门顺不顺。”
“你怎么说的。”
“我说顺。”
她低头喝了口汤。
“话我不替你转。”她说，“时间我给你约了。周四下午，你回大院一趟，他那天有空。”
“行。”
“你自己去说。”她又补了一句，“该怎么说，你自己想。你要是想不出来——”
“想得出来。”
“那最好。”
她不再说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去阳台把老白那个豁了口的碗拿出来，换了个新的，又在旁边放了一小碟清水。
老白从沙发上下来，闻了闻那只新碗，抬头看了它两秒，低头吃了。
苏晚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
“它认地方。”她说。
“认。”
“你也认。”
陆沉在门口站着，没说话。他伸手把阳台的小灯关了，又打开。
“别关了。”苏晚说，“它晚上要过来喝两回水。”
陆沉把手收回来。
灯留着，暖黄的一小块，落在阳台的瓷砖上。老白吃完了，绕着他的裤腿转了一圈，走回沙发角去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