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断线
陆沉睁眼的时候,天刚亮。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横着切进来,落在被子上。病房里静,只有监护仪那个滴、滴的声音。
他偏头看。
苏晚歪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沉,脖子歪着一个看着就酸的角度。护士给的那条薄毯掉在地上,她身上盖的是自己的外套。手里还攥着笔记本,笔卡在页缝里。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
这半年他见的都是她坐得笔直的样子.实验室里、车里、会议室里,一只手不是拿笔就是拿杯子。这会儿她整个人塌在椅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慢慢撑起半寸去够床头那杯水,左肋底下一动就钝钝地疼。
水早凉了。他灌了两口。
“醒了?”
苏晚一下抬头,眼睛睁得老大。她先看他脸,再瞟一眼监护仪,又抓过他的手翻过来看。
“几点了。”
“六点多。”陆沉把杯子往柜上一搁,“你睡吧。”
“不睡了。”
她弯腰把毯子捡起来叠两下搭在扶手上,出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头发在脑后随手一抓,人就精神了。
她把他床头柜上那堆东西一件件摆正,药、水杯、棉签盒,排得整整齐齐。
陆沉瞅着她摆。
“苏研究员。”
“嗯。”
“我这柜子,比我厨房台面干净。”
“你厨房台面能看?”
“不能。”
“那就别说。”
她拿热毛巾给他擦手,擦完一只换另一只,擦到指腹那几道旧茧的时候停了停,又拿指甲轻轻在他手背贴针的地方刮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我是问这儿。”她点了点贴针那处。
“也不疼。”
她没再问,把毛巾叠好搭回床头。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跟着门开了。
林宇拎着个塑料袋进来,话说到一半卡住。苏晚正弯着腰把毛巾叠上,陆沉仰着让她摆弄,两个人谁也没吭声。
林宇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塑料袋往上一提,挡了半张脸。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是时候。”陆沉说。
“那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进来。”
苏晚站起来把方凳让给他,自己拎着水壶出门去了。林宇把袋子搁到桌上,几个包子,还热着。
“你这半年,就学会带饭了。”陆沉说。
“别的也不会。”
林宇拉开方凳坐下,从包里掏出本子翻开。
“弹头是制式的,跟上回那枚一个路子。”他说,“不是本地流出来的,追不到票。”
“弹道呢。”
“反推出了一个扇区,江堤那边三栋老楼。人上去了,天台、楼梯间、水箱后面都翻了。空的,什么也没留。”
“监控。”
“沿江两公里,前后一小时拉了一遍。出来三个人:一个骑电动车的,一个遛狗的,一个下班回来的。全核了,都不是。”
“那就是没这个人。”陆沉说。
林宇停了一下。
“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知道。”
陆沉看着天花板说了下去。
“一枪,走人,不留东西,不回头看。”
“他连打没打中都懒得确认。”
林宇笔停在纸上。“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认识你?”
“他认识照片,不认识我。”陆沉说,“上面给他照片,给他地方,剩下的事就是他每天出去坐一坐,等我不走那条路。”
“这一种人便宜,也难查。”
“他还在澜城。”
“你怎么知道。”
“他收了钱,办了半个月的事。”陆沉说,“长包房,押一付三,白天不出门,交房钱的时候要用现金。”
“老城区那种不查身份证的短租,住满两个月的,你去筛。”
“这条我记住了。”林宇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乱走。”
“我躺这儿,能走哪儿。”
林宇出去的时候,苏晚正好回来,两个人错着身子进门。苏晚把粥摆出来,拧开保温桶。
“又粥。”陆沉说。
“医生说只能吃这个。”
“淡。”
“淡就对了。”
“我不能要点咸的。”
“不能。”
“你手里也没权力?”
“有。”她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就是不批。”
他吃了两口,把脸偏开。她拿勺子把碗沿敲了一下,又送过来。到第四五勺的时候,他认了,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苏振邦进来的时候没带东西,还是那身深色军装,肩上的星在灯底下亮。
苏晚站起来叫了声爸。苏振邦点了下头,抬手往门外摆了摆。
“你先下去看看食堂的饭。”
苏晚看他一眼,又看陆沉一眼,拎着保温桶出去了,门带上。
苏振邦在她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短,他一米八几的人坐着,膝盖顶得老高,挺不自在。他也没挪,就那么坐着。
“我来不是说昨天那件事。”他说,“那件不急,你想多久都行,想不通也行。”
陆沉点头。
“我说另一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子上。陆沉那只手机。
“国安给你收着的,今天送来。”
陆沉看了一眼,没伸手。
“里面的东西我没看。”苏振邦说,“你这半年收过多少条消息、递过几回话,我也不问。”
“我只说一句。”
“这条线,从今天起断掉。”
病房里静了两秒。监护仪那个滴、滴的声音就格外响。
“编外教官这层身份,就够人琢磨的了。”苏振邦说,“你要只是个教课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是。”
“你身上这身东西,我们自己人开会都吵三回才敢用。”
“外头你再留一根线,隔三差五收个信、递个话,护你,拿什么护。真出了事,谁替你说清你嘴里那句是谁给的、给谁听的。”
他停了一下。
“这回这一枪,就是从这块口子上来的。”
陆沉没接。
“境外那头,我心里有数。”苏振邦说,“你回国之前,是其他人养大的。这个我不装看不见。”
“可他不能是你的路。”
“你既然站到我们这条道上,就不能两只脚踩两条船。”
“我不是命令你。”他说,“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这事我替你做了主。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
陆沉看着柜子上那只手机。
屏黑着,边上磨得起了毛。这只机子给他送过雪鸮什么时候进澜城、谁在问排期、哪笔钱从哪个口子过来。上个月的最后一条,是四个字:外环是给你看的。
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南屿那片房子塌得差不多了。他蹲在巷口,脚上没鞋。有个人从黑影里过来,蹲下,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他手里,一个字没说。
他攥了一晚上,没舍得吃。
“行。”
他听见自己说了这个字。
“行,”又说了一遍,“断吧。”
苏振邦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过不去,你就说。”
“过得去。”
苏振邦走了。
苏晚回来的时候,他正盯着那只手机看。
“我爸说什么了。”
“工作上的事。”
“你别糊弄我。”
陆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子上。
“真是。”
她看了他两秒,没追。她把保温桶搁回桌上,坐下来,翻出包里那本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了两页,又合上。
“看不进去。”她说。
“那别看了。”
她就把本子放腿上,什么也没干,坐着看他。
天一点点黑下去。走廊里的灯换了一茬,脚步声也换了。
“你那天说的那个地方。”她开口。
“哪个。”
“你说等这事完了,带我去看的那个地方。”
“是哪儿。”
陆沉看着她。她没抬头,翻着本子扉页,像随口问的。
“出院了带你去。”
“什么时候出院。”
“快了。”
“那我记着。”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你要是又不认账,这一句我也记上。”
“我什么账。”
“你欠我的那些。”她说,“我都记着呢。”
她起身去关窗,顺手把灯调暗了一档。
“楼下花坛那儿坐了个男的。”她说,“四十来岁,风衣,抽了三根烟。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
陆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
“我上楼前。”
“他看这边没有。”
“没看清。”她说,“他一直看着江。”
“嗯。”陆沉说,“等家属的。”
他把这话说得很平。心里却把那地方过了一遍。住院部楼下东边那个花坛,正对着三楼这一排窗,隔着一条小路。往上一眼就能看清这一层的走廊里谁走过去、谁没走过去。烟抽三根,是二十来分钟。二十分钟够下楼、够换衣裳、够一个生人在这院子里走两个来回。
他没动,也没说什么。
苏晚回来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往床边挪了半尺。
“你干嘛。”
“近点。”
“近点干什么。”
“够得着你,给你盖被子。”
“我不盖。”
“你盖不盖是你的事。”
她把毯子搭到自己腿上,靠上椅背,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睡过去之后,陆沉把手机拿了过来。
翻到那个从来没进过通讯录的号。这号没名字,就一个字母。
他打字,打得很慢。
“我这边从今天起收了,往后别往这条路上来。”
打到这儿停了一下,删了重打。
“别回我。”
又停了一下。
“帮我一件事。挂我单子的人,把老窝找出来。”
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半天,他加了一行。
“这事我回头还你。”
发出去。底下很快跳出两个字:已送达。
没有别的东西过来。
他把那张卡从手机里抠出来,捏在两指之间,掰了一下,又掰了一下,掰成两截。抽屉拉开,塞进去,合上。
做完这些,他躺着看天花板。
监护仪一下,一下。
后半夜,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赵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看见苏晚在椅子上睡着了,动作一下放轻,蹑手蹑脚进来,在床尾站着。
“醒着没有。”
“醒着。”
赵刚扭头看了眼苏晚,压低嗓子。“苏副司令员跟我说了。那件事,你要是想好了……”
“还没。”
“那你慢慢想。”
“不是慢慢想。”陆沉说,“我先把打我一枪的那个人弄出来。”
赵刚愣了一下。
“不弄出来,我出去走一趟都提心吊胆。”陆沉说,“这事完了,再说别的。”
赵刚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压着嗓子。
“你这人,就是事多。”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事多。”
门轻轻合上。
陆沉偏过头。苏晚还睡着,脖子歪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那本笔记本又滑下来一角,压在地上。
他伸出右手,把地上那本子捡起来,放回她腿上,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