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杯水
陆沉是先闻到味道醒的。
消毒水,混着一点药味,还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晒过被单的那种太阳味。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一盏灯亮着,光是软的。他左肋下面钝钝地疼,像塞了块烧过的砖头。
他偏过头。
苏晚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趴在床沿。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她瘦了。眼底下一圈青,嘴唇起了皮,头发没扎好,一缕垂在脸边。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清了清喉咙。
“美女。”他说,“你愿意帮我倒杯水吗?”
苏晚一下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懵着,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不敢信。然后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又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站起来,拿床头的水杯倒了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动作快得有点乱,杯沿差点磕到他的下巴。
“慢点。”陆沉说,“我又不跑。”
苏晚没说话。她把水喂完,杯子放下,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你醒了。”她说。
“我醒了。”
“你睡了三天。”
“哦。”陆沉咂了下嘴,“怪不得饿得慌。”
苏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手有点抖。
“哎。”陆沉说,“哭什么。”
“谁哭了。”
“你。”
“我没哭。”
她抽了张纸巾,背过身按了按眼睛,又转回来。转回来的时候脸已经收拾好了,就是鼻尖还红着。
“医生说这两天是关键。”她说,“我不敢吵你。”
“你吵我也醒不了。”陆沉说,“我睡得正香。”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又回来,把床尾那条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着他,又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陆沉躺着,看她忙。
他这半年见过她从实验室出来、从车里下来、从门里进来,见过她拧着眉跟他讲碱基、讲引导序列、讲她那套低脱靶率的算法。他没见过她这样,围着他转,转得像个忘了自己该站在哪儿的人。
床头柜上摆着一样东西。
那颗水果糖。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捏得起了毛。
他看了一眼,没问。
那一整天,苏晚没走。
她把研究所的事全推了。陆沉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压着嗓子说“我这几天不去,事你替我盯着”,说完就挂了,像是怕多说一句就要被人劝回去。
她带了保温桶来,里头是粥。她一勺一勺喂他,喂到一半被他嫌淡,她板着脸说“医生说了,这几天只能吃这个”。他就没话了。
中午护士来换药,她站在旁边,护士掀开纱布的时候她把眼睛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护士说家属出去等,她说我等。护士没法,由着她。
陆沉就笑。
“苏研究员,”他说,“你这算上班还是请假?”
“请假。”
“你也会请假。”
“我又不是机器。”
“我还以为你是。”陆沉说,“你以前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比看显微镜还冷。”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她说。
她说得很轻,可陆沉听清了。
他没接。他把眼睛闭上,装睡。
心里那杆秤,他自己会称。这半年他称量过很多东西,谁递来的钱,谁放下的话,谁在楼上开着一扇很淡的窗。他没称过眼前这个。他怕称错了。
下午,魏猛他们几个来了。
魏猛领头,身后跟了三个队员。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定,敬了个礼。
“报告。”
“坐吧。”陆沉说。
“我站着说。”
苏晚把椅子让出来,借口去打水,出去了。
魏猛从兜里摸出几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是队里几个人的家里事,信是别人捎的,他没拆。他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坐。
陆沉看着那几个信封。
“丁浩呢。”他问。
“出院了。”魏猛说,“昨天拆的线,人没事,就是得养。他自己说想回队里,被我按住了。”
“按得对。”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开口。
“那天倒下的,”他说,“都怎么没的。”
魏猛垂着眼睛。
“刘航,是拖着丁浩往回的时候,被二波的子弹扫中的,身上多处。人是当场没的。”
他停了一下。
“还有小贺。”
陆沉抬眼。
“小贺是那天在护坡上挂的彩,胳膊上穿了一下。”魏猛说
“后来呢。”
陆沉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没的。”
魏猛的声音低下去。
“是我的错。”他说,“那天收场子,是我带人过的场子。我数了对面倒下的人,收了枪,一个一个按名册对,对上了。我把小贺算成伤员,抬走了。”
“我没数他。”
“小贺是我让他跟另外两个伤员在一块儿等车,我带着人去清对面的人。”
“他那边后来出了事,对面一个没死透的,从草里爬出来,冲他那边开了一枪。”
“人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病房里静了下来。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陆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上那盏灯。
“报告。”魏猛说,“错在我。是我带的队,是我数的场子。”
“你数的是对面。”陆沉说,“倒下的,死了的几个,报的数,收的枪,都对。”
“对。”魏猛说。
“那你凭什么当他死了。”
魏猛没答。
陆沉慢慢从床上撑起来一点。苏晚刚才出去的时候把床头的按钮按高了,他把身子往上垫了垫,看着魏猛。
“我给你讲一遍。”他说,“收场子,不是数个数就完了。”
“人躺那儿不动了,你也别信。”
“你得过去看。看他眼睛,看他的手。手还搭在枪上的,先卸枪,再看人。气还在,就补一枪,不是让你泄愤,是让你别拿命去赌他死没死。”
“有装死的。有晕过去的。有你打中了他半边身子,他还在那儿睁着眼看你走过去。”
“这一步,省下来的是几秒。赔进去的,是一条命。”
他顿了一下。
“我那边有句话,战场条例。”
“打完一个地方,走之前要过一遍。倒下的一个一个过,死的补枪,活的缴枪,数对得上,人走得干净。”
“这条规矩不是谁写在纸上的,是拿人填出来的。”
魏猛站着,没动,眼睛有点红。
“但是这话还有下半句。”陆沉说。
“你们才打第二回。”
“头一回见血,手抖,腿软,脑子里全是白的是吧?”
魏猛没说话。
“这不算你们的错。”陆沉说,“错的是没走那一步。”
“这一步不打紧。可这一步要是记不住,我以后就不敢把队交给你们带出去了。”
他把枕头垫了垫。
“还有一句。”他说,“那个场子,我半道走的。”
魏猛抬起头。
“队是留给你的,我人走了,场子没走完。这账有我一半。”
“不——”
“我说有。”陆沉打断他,“就是有。”
魏猛看着他,过了两秒,把腰挺直。
“明白。”
“记着。”
“记着。”
魏猛敬了个礼,转身出去。门口那三个队员跟他一道走了。苏晚拎着水壶在门口等他们过完,才进来。
苏振邦是傍晚来的。
他没穿常服的正装,就一身深色的军装,肩上的星没摘。进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灯亮着,苏晚坐在床边,正拿毛巾给陆沉擦手。她低着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苏振邦在门口站了那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敲了敲门框。
陆沉先看见的他,要撑着坐起来。苏振邦摆了摆手。
“躺着。”
苏晚站起来叫了一声“爸”,把椅子让出来。苏振邦没坐。他在病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监视器,看了看窗外的院子。
“人怎么样。”他问。
“子弹取出来了。”苏晚说,“医生说命保住了。”
苏振邦点了下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你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有个小会客的地方,几把椅子,一张茶几,窗子对着院子。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几盏灯亮着。
苏振邦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头。苏晚站在他旁边。
“这几天,你一直在这儿?”
“嗯。”
“研究所的活呢。”
“我把手头那部分先交给别人了。”
苏振邦看着窗外,没说话。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影子从灯下过去,又回来。
“苏晚。”他开口,“他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清楚。”
“他那身本事、他那些年过的日子、他身后那些账,你都清楚吗。”
“清楚。”
“那你还守在这儿。”
苏晚抬起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爸。”她说,“你把他放到我身边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苏振邦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转过来,看着女儿。走廊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他看了很久。
“你是自己想的,还是他劝的。”
“我自己想的。”苏晚说,“他什么都没说过。他连自己要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苏振邦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想起她妈。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双眼睛,什么都不肯多说,认准了的事就说“我自己想的”。
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理了理袖口。
“行。”他说,“我不拦你。”
“你也拦不住。”
苏振邦看她一眼,没接这句话。他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先别进来。”他说,“我跟他谈谈。”
苏振邦进病房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拉了那把椅子,坐到床边。这一次他坐了。
陆沉已经撑着把自己挪高了些,靠着枕头。他看苏振邦坐下,心里大概有数了。
苏振邦开口,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我今天来,两件事。”
“第一件。”
他看着陆沉,看得不快。
“编外教官,境外佣兵,代号刺。”他说,“你那个档案,除了我,没几个人看得全。”
“换谁当爹,都不会把女儿往你这种人身边放。”
陆沉没接。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早知道,来的时候大约是这么个说法。
“可苏晚喜欢你。”苏振邦说,“这个,我看得出来。”
“她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你劝不住,我也劝不住。”
“所以这件事,我不好说什么。”
他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很平。
“抛掉你这身身份不看。”他说,“我个人,还是喜欢你的。”
陆沉愣了一下。
他这半年听过很多话,工资、条件、命令、“出了问题我枪毙你”。他没听过这么一句。
他张了张嘴,没贫。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谢谢您。”他说。
苏振邦没应他这句。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第二件。”
“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沉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进獠牙。”
病房里静了一下。
“我指的不是教官这个位置。”苏振邦说,“教课的那个位置,你愿意待到什么时候都行。我说的是。进队,当一名真正的军人。有编制,有军衔,有你自己一个位置。”
陆沉看着他,没马上答。
“编外的人,能用。”苏振邦说,“编内的人,才是自己人。”
“这话,是我们一个月里开了三次会,才吵出来的。”
“我透一点给你。”他说,“上面有计划。特战小队要拉出去,去国外战场,参加实战。”
陆沉的眼睛动了一下。
“境外那些地方,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苏振邦说,“你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你那些对手,蝰蛇、卡恩、黑蝎,一个一个都窝在境外。”
“你进了队,就有资格跟队出去。”
“哪一天上面的命令落下来,你想怎么了自己那笔账,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报仇。”
“我是缺人。”他说,“缺一个能把这种仗打赢的人。这场仗往后怎么打,我心里没底。上面也没有底。我希望出去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陆沉把这话听着。
他想起老雷那句话,他们不要东西了,就剩你这条命。
苏振邦站起来。
“我不催你。”他说,“你躺着,慢慢想。”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想清楚了,跟赵刚说一声就行。”
门带上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
陆沉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颗捏皱了的糖,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苏晚拎着水壶进来。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挺喜欢我。”陆沉说。
苏晚顿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他问你别的了。”
“他还问我一件事。”陆沉说,“我还没答。”
“什么事。”
陆沉看着她。
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等他说话。
外头的灯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两秒,把眼睛移开了。
“没什么。”他说,“改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