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猎场
陆沉把枪撂在了桥台上。
他在镜里数过——对面匝道口已经压上第三拨人,护坡上獠牙的火力被撕开一道口子,那截口子正对着押运车。
他从桥台侧面溜下去,二十几级台阶,两级一跳。
落地的时候他没往车那边去,先绕了一道弧线,插到护坡跟路基中间那条浅沟里——刘航倒下之后,押运组那三个人一个趴在车头,一个滚到了车尾,队形散成了三个点,谁看谁的眼色都不知道。
“獠牙押运组听我。”他在耳麦里说,“别各打各的。往我这边收。”
沟底有条雨水冲出来的浅槽,能挡住半个身子。他把人一个一个拽进来,三个人挤在槽里,枪口一个朝前、一个朝侧、一个朝后。
“就这么打。”他说,“前面那个人打完之后,侧面的接上。别同时开枪。”
“刘队……刘队没了。”最边上的一个队员声音抖得厉害。
“我知道。”陆沉说,“现在我带你们。”
他没再说别的。他把自己的位置挪到最外侧,替这三个挡在火线正对的那一面。
护坡上,魏猛的指挥声压过来,一阵一阵的。
“左路压住,别追!别追!把人留在线里!”
队长还在阵地上喊。半支小队就还散不掉。
陆沉在沟里听了几秒,心里落了点底。
刚接手带他们那阵子,他在训练场里跟魏猛说过一句话:你们没杀过人,没挨过打,没见过血。这三样东西,光靠练练不出来,得上一次真正的。还得是一起倒下一个同伴的那种仗。
那天魏猛没接话。
现在他接上了。
对面的第三拨人压上来了。
火力点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柴油味、硝烟味、橡胶烧焦的味道一起往沟里灌。江堤那边有辆车被点着了,油桶一样地烧。
“老陆!”魏猛在耳麦里喊,“他们要冲车!”
“不冲。”陆沉说。
“……什么?”
“他们要冲早就冲了。”陆沉贴着沟沿往外看了一眼,把枪口往上一寸抬高,“你看他们的节奏,打两梭子,停。再打两梭子,再停。谁家抢东西是这个打法的?”
他没等魏猛回话,自己把话说完:
“他们在拖。”
“拖什么?”
“拖我们的人。”陆沉说,“他们不在乎这车,也不在乎这条匝道。他们在乎的是,今天下午这条路上,能来多少人。”
耳麦里静了一瞬。
“外环一响,所有人都往这边赶。”陆沉说,“特警从城里出来,军方从两头压过来,能动的都动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整座城过了一遍。
园区。
城西那套公寓,还有苏晚待着的安全屋。
这两个地方,今天下午之前都是有人守着的。
“局里那两处增援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陆沉问。
“城东和城南。”耳麦里,林宇的声音。
陆沉闭上眼一瞬。
城西,空了。
“魏猛。”他睁开眼,“这边交给你。”
“你要去哪?”
“回城。”
“这仗还没打完!”
“所以才要有人回去。”陆沉从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人,“这半块地是你自己的,不是我替你守。打到现在,你已经会打了。”
他没再多说。他低着头往护坡后面绕,从一头没人注意的斜坡翻下去,身后是魏猛的回话:
“……收到。”
那两个字,很稳。
六点十七分,增援到了。
特警两辆车从匝道北端压进来,卡在外围,把对面第三梯队的退路先堵死;军方一队从江堤侧翼插过来,火力往内线收。
对面撑了不到十分钟。
先是一个人举起了手,然后是第二个。剩下几个还想往江堤那头的草地钻,被翻过去的特警从两边截住,按在了地上。
六点二十九分,零星的枪声也停了。
六点三十一分,陆沉已经上了车,往城西去。
他走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点橘黄。外环上,獠牙的人正把对面的枪收拢、把人按在车斗里,救护车从城区方向鸣着笛往里挤。
一名特警小队长倒在卡口线的最里侧。他是为了把前面一个年轻特警从机枪扫射的那个缺口拽出来,自己顶着往外打,人没有退到掩体后面。
人被送到车上时,血已经把臂章浸透了。他没能撑到医院。
陆沉的车从旁边开过去,他没有停。他只是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那副抬上担架的身体,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住前面的路。
六点四十三分,老雷的消息到了。
很短,就一行:
“外环是给你看的。另一路,进城了。”
陆沉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把车往辅道上一并,避开了前面那辆救护车,一脚油门踩下去。
副驾上放着他的枪袋。他伸手摸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握着方向盘。
后视镜里,外环匝道段的火光越来越远。前面那条入城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把一根引线点着,一节一节往城里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