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引蛇
周三上午九点,那张排期表“漏”了出去。
漏得很自然,一份内部通知,按正常流程进了几个科室的系统,编号、车次、押运人员一应俱全。上面写着:b栋三楼留样与备份数据,周三下午转运城北备用库。
只有时间那一栏,写的是“下午至夜间”。
下午三点五十,车队在园区西门里侧编组完毕。
一辆厢式货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不起眼的护卫车,一台随行越野压在队尾。三辆车,车况都旧,牌照都是真的。
厢货里,码着十二只贴了封条的空箱。箱子是空的,但份量不是。每只箱底都压了配重,抬起来的手感,跟真样本差不多。
押运的人一共四个:獠牙的三名队员,加一个国安的技术员。
押运组的负责人是刘航,獠牙里除魏猛外资历最老的一个。前几天江堤那一晚,獠牙第一次真刀真枪跟人交火,那也是他头一回朝活人开枪。今天是第二回。
从江堤回来那夜起,他晚上睡得比谁都晚。
车门前的陆沉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三句话。”陆沉说,“第一,路上遇到情况,车不能停。第二,对方的火力只会往人和箱子上招呼,别下车抢位。第三—。”
他顿了顿。
“哪个方向先响枪,你就把头低下往哪个方向的反面看。打你的人,永远不在你看着的地方。”
“明白。”刘航说。
“押运这活儿,跟巷战不是一回事。”陆沉说,“按我讲的做就行。”
四点整,车队出发。
四点二十,出了园区,拐上外环。
四点三十二分,林宇的电话到了陆沉手机上。
“后面跟上两辆车了。一前一后,不超不催,跟了三条街。”
“什么车?”
“面包车,还有一辆深色轿车。面包车在前三百米,轿车在后。”
“跟着的规矩就是第一波。”陆沉说,“他们不抢,是给后面的人报位置。”
“那拦不拦?”
“不拦。”陆沉说,“让他们报。”
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写字楼那边,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三层西侧消防梯、货梯口都有人。等信号。”
“好。”
陆沉收起手机,从车后备箱里拎出那条墨绿长袋,搭在肩上。
他没跟着车队走。他要去的地方,是外环匝道段北端的一个人字型桥台——那里能同时看到整段匝道,和南边江堤那一片旧装卸场。
五点整,他趴在桥台顶上的水泥梁后面。
风从江面来,不大,三级左右。
五点三十六分。
车队进了匝道。
刘航在护卫车里,看见前面的路面突然堵了。
一辆重型货车横停在路中间,车头朝着侧面,把整条车道封了个严实。车尾还落着一截钢丝绳,明显是临时放上去的。
那辆面包车。跟了一路的面包车,忽然一脚油门,从车队右侧超上来,横在护卫车前面,堵住回退的路。
“……堵了。”刘航对着耳麦说。
“看见了。”陆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很平,“车不停。”
同一时间,江堤旧装卸场那头,传出一声低沉的引擎声。
两辆越野从装卸场的铁棚后头窜出来,压着草坡往匝道上切。车门弹开,跳下来七八个人,端着枪,贴着路肩的两侧往车队夹过来。
“报位。”陆沉说。
“左边五个,右边三个!”刘航压着嗓子。
“护坡上有人。”陆沉说,“你们别抬头。”
护坡上,是魏猛带着的獠牙主力。
他们在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趴了四个多小时。身上的伪装网压着草色,一动不动,连风都穿不过去。
对方八个人全部压到车尾的时候,魏猛对着耳麦里数了三个数。
三。
二。
一。
护坡上,六支枪同时开火。
第一波下去,对面直接乱了。
他们预想的是一场“拦车、开箱、抬箱、走人”的干净活——按之前每一次都得手的经验,这种押运队最多配两个持枪护卫,一炸一压就老实了。
他们没想到护坡上趴着半支特种小队。
两个端枪冲在最前面的当场倒下,货箱旁边一个直接扔了枪往江堤方向滚。剩下几个退到两辆车后面,趴下还击。
短点射,压得草皮碎屑乱飞。
陆沉在桥台上看得清楚。他没有立刻开枪。他在等——等对方火力结构里的那个“核心”。
大概二十秒后,那挺核心火力出来了。
江堤装卸场铁棚顶上,一个人架起了一支自动枪,枪口朝护坡横扫,把魏猛那组的火力整整压下去一截。
草皮被扫起一道白茬。刘航车前的挡风玻璃被这一梭子打碎,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脸。
就是它了。
陆沉把枪架在水泥梁上。
风三级,横风修正。距离四百二十米,带下坠量。
他屏住呼吸。桥台上有风,吹得镜筒微微晃。他左手按住枪托,右手搭在扳机上,指腹一点点收紧。
一声枪响。
铁棚顶上那挺枪,连着打枪的人一起歪了下去。
压住护坡的火力,一下松了。
“獠牙,压。”陆沉对着耳麦说。
魏猛那组从草丛里站起来,分成两路,一路正压,一路贴着护坡的斜线往江堤那头包。
局面开始往我方这边倒。
五点五十一分,耳机里,另一路的声音突然炸开。
“城东!三层!进去了!”
是国安。写字楼三层的仗,比外环这边还快,从消防梯和货梯两路同时破门,三层里只有五个人,两个还在打电话。前后不到三分钟,人被按了一地。
几乎同时,老城区那边也动了。警方的卡口同时合拢,两个短租点、通港路仓库、两家壳子公司,一脚踹开门。
三路,同一分钟爆。
陆沉在桥台上没动。
他在等。他总觉得,这场仗少了点什么。
对面这套打法,太“标准”了。按他们在前面几回的路数,吃过獠牙一次伏击,就该退——江堤那片装卸场四通八达,往铁棚后头一钻,人就能散。可眼下,那几个退到车后的人,一个都没往后跑。
他们在拖。
拖着不走的人,是在等东西。
陆沉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耳机里,刘航的声音变了调:
“北边!北边来车了!”
陆沉立刻把镜筒转过去。
匝道北端,两辆车压着尘土冲进来,速度极快,车斗里坐着人,货箱顶上都架着枪。
后援。对面备了后手。
“魏猛,收拢!”陆沉吼。
护坡上的獠牙还在往江堤那边压,队形一下被拉开了口子。两辆车直插进来,正堵在那道口子上。
“撤回来——回护坡,别追!”陆沉在耳机里喊。
刘航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护卫车被一辆车别住,刘航和国安技术员卡在车门和护栏之间。车后,随行的越野被撞飞了一个车门,队里年纪最小的丁浩从车上滚下来,半边身子压在碎玻璃上。
“丁浩中弹了!”有人在耳机里喊。
刘航没犹豫。他从车头后面冲出去,一把捞起丁浩,往护坡那边拖。
近了十米,又近了十米。护坡上有人掩护,草皮上的土被打得噗噗乱飞。
他拖着丁浩爬最后三米的时候,第二波子弹扫了过来。
陆沉在镜里看着那一切。
他看着刘航把丁浩推进草丛,看着魏猛带人收口把北边那辆车打停,看着剩下的人被压回草坡,看着——那具扑在坡沿上的身体,没有再动。
“……刘航?”陆沉在耳机喊。
没有回音。
“刘航回话。”
草坡上,魏猛爬过去。
几秒钟的沉默。
“报告。”魏猛的声音哑了,“刘航……中弹了。多处。”
桥台上,风还在吹。
陆沉盯着镜筒里那道伏在草坡上的身影,手指搭在扳机上,僵了一下。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下命令。
他只是把头低下去,压在枪托上,压了两秒。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把镜筒转向北端那两辆车.
“魏猛。”他的声音恢复成一条很平的线,“把北边那辆车给我堵死。别让一个走出去。”
五点五十八分。
远处的城区,警笛声一层压着一层,往这边滚过来。
三路已经全部打开。可陆沉贴着枪托,看着江堤那头逐渐收拢的火力,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对面从来不是冲那三只空箱子来的。
他们来,是为了让车队停下来、让人聚起来。所以后援来得这么顺,所以退路根本不打算留。
他们要的是这五分钟。
而现在这五分钟里,外环上的人,全都聚在了这条两公里的匝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