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合围
章立群的审讯,是凌晨三点结束的。
供词不长。他到底只知道一小半。
两年多来,他对外只有一条线——单向,从不见面。钱从一家壳子公司打进来,户名换了三回,每回都是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银行。对方从不催,只在需要的时候给他一句话。
最近一句话,来得很急。
“三楼的排期表,再核一遍。备用卡留在手上,别动。”
说完这句,那头就静了。
陆沉站在观察间的玻璃后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对面在等。等的不是人,不是钱,是一个机会——三楼那个口子还开着,里面还有人能替他们把门推开。
“不能等。”陆沉说。
赵刚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等,就是拿人当靶子。”
“对。”陆沉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垂着头的男人,“他供出来的东西,够我们画半张网。剩下半张,得我们自己摆。”
上午十点,老雷的加密情报到了,分了四条。
入境名单:新进了一批,分三批走,一路西南口岸,两路东南沿海。人数比前几次多。
落脚点:老城区两处短租,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通港路一家仓库。
资金:东南自由港同时走三笔账,都是同一天。
陆沉把这四条在地上那张澜城地图上摆开,一条一条指下去。
“这三笔账,”他手指点在三个点上,“是一笔单子拆的。三拨人,一起发钱,就说明一件事——要一起动手。”
赵刚站在地图另一边,看了很久:“三拨人,三个方向。往哪儿收?”
“往一处收。”陆沉说。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中环往东南落下去,停在一个点上。
“城东,那栋写字楼三层。”
下午两点,联合指挥部成立。
地方选在城东一处不挂牌的院子。三方第一次坐到一张桌上:军方的赵刚,身边坐着一位情报处的联络员;国安那边是程支队长和林宇;警方来了刑侦和特警两位头儿,还有一位分局副局长。
陆沉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他进门那一下,屋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跟在赵刚身后,不像军人,不像干警。
“这位是陆沉。”赵刚介绍,“本次行动的战术顾问。”
有人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情报处那位联络员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编外教官,列席可以。到了具体方案,还是数据说话。”
陆沉没接这个茬。他走到墙边那张大图前,拿起笔。
“别急着看数据。”他说,“先看对面怎么走。”
他先把三条线画出来——抢人,抢货,接应撤离。
“抢人的那路,目标是苏研究员。抢货的那路,目标是b栋三楼那批样本和数据。第三路不抢,断后、捞人。”
笔尖一顿。
“三路分账,各干各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要在同一天动。”
情报处的联络员皱眉:“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天’?”
“资金。”陆沉说,“今天上午,东南那边同时放了三笔钱。三拨人,一个发放日。”
屋里静了一下。
“同一天动手,就意味着他们要在一个点上碰头。”陆沉把笔移到城东那栋写字楼上,重重圈了一个圈,“这里是他们的总账房。三路人的命令,都从这儿出。”
他放下笔,回身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所以这一仗,不能等着挨。”他说,“得是我们给他们定时间。”
刑事支队长问:“你有想法?”
“有。”陆沉说,“做一场假的样本转运。”
他把话讲完,屋里又静了几秒。
方案很简单——冷库那批真东西早进了军区,但外面不知道。既然对面要抢的是“动的东西”,那就动给他们看:放出一条排期,说b栋那批留样和备份数据要重新登记、转运到城北的仓库。
车型、车数、编号、路线,全都放出去。只有时间,只给一个范围。周三下午到夜里。
“范围给宽,不给准点。”陆沉说,“对面摸不准,就只能盯。一盯,人就出来了。”
“那真样本呢?”警方那位副局长问。
“不用动。”陆沉说,“车上装空箱。车是真的,牌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就箱子里那点东西是假的。”
“万一对面不上钩?”刑侦支队长问。
“会上。”陆沉说,“他们等了半年,就等这一天。我给他们一个‘几批货一起走’的理由——他们不会放过。”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两句,没再反对。
“三个点。”陆沉重新拿起笔,在地图上落下三笔,“路上这一段,是主战场。军方压。”
他在外环那段公路上划了一道粗线。
“这一路从园区出来,拐上外环,往城北去。中间有一处两公里长的匝道段。一边是护坡,一边是江堤的旧装卸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掐住了谁也跑不了。”
“这里我埋人。魏猛带獠牙,压护坡上。”
“城东那栋写字楼,”笔尖又移到城东,“国安端。三层,从消防梯和电梯两路进去,人少、快、不出声。”
“老城区两处短租、通港路仓库、两家壳子公司。”他把笔帽盖上,“警方的活。封路、卡口、抓人、搜窝,同时动。”
“什么时候动?”程支队长问。
“对面动手的那一刻。”陆沉说,“这三路是‘引信’,不是‘主战场’。主战场在外环。对面一动,那三路同时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
赵刚在门口叫住他:“苏研究员呢?”
“不带她。”陆沉说,“今天夜里转安全屋。”
“……她会问。”
“我来跟她说。”
夜里八点,城西公寓。
苏晚刚收拾完厨房,回头就看见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去哪?”她问。
“换个地方住几天。”陆沉说,“安全屋。”
她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走过去,把包接了过来。
“几天?”
“说不好。”陆沉说,“快的话三天。”
苏晚低头,把包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往包里塞进两样东西——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袋子,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
陆沉看见了那本笔记。那是她这些年在实验室里的手稿,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带这个干什么。”他说。
“别的我都不带。”苏晚说,“就这本。”
她拉上拉链,直起身,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很静。
“陆沉。”她说,“这次是不是要完了?”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客厅的钟走了六格。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是我们在挑地方,不是他们。”陆沉说,“今天以前,我们被动。今天以后,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我说了算。”
苏晚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低头把围巾在手里绕了两圈,围到脖子上。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陆沉把外套给她披上,替她把领子理平。
“等这事完了。”他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现在不说。”陆沉说,“你去了就知道。”
苏晚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她没再问,拎起包,先他一步出了门。
送她上车的时候,林宇已经在楼下等着。车门关上之前,苏晚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了一下。
车开走了。
陆沉站在楼下,看着那盏尾灯拐出小区,看了一会儿。
深夜十一点半。
陆沉没回公寓,在园区安保办公室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张是后天那场“假转运”的排期表,明天上午要按计划“流出”到园区内部;另一张,是明天夜里要布的点位表——数了数,一共十七个。
他把两张纸压在一起,用一只旧茶杯镇着,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
老雷。
加密消息很短,只有一行:
“动身了。不止三拨。”
陆沉睁开眼,看着那行字,慢慢坐直了。
不止三拨。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伸手,把桌上那只压纸的茶杯挪开,把那张点位表抽出来,重新摊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预留机动:一队。”**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起头,隔着窗户看向夜色里的园区大门。
门外那条路上,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这条路上,正有一批人,从三个方向,往这一处收。
明天开始,这里就是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