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上岗第一天
赵刚把枪盒推过桌面的时候,陆沉正在看窗外操场上的训练。
“签个字。”赵刚说。
陆沉回过头,打开枪盒。里面躺着一把制式手枪,九毫米口径,枪身保养得很干净,弹匣槽里没有子匣,旁边放着两个装满的备用匣。他拿起来,拉了一下套筒,检查了一下复进簧的状态,又放回去。动作不紧不慢,但赵刚看得清楚,那个检查的顺序是对的,不是外行摸枪的手势。
“两匣子弹,挂在训练用枪临时外借项目底下。”赵刚把一张表格推过来,“你在这签字,每月中旬到我办公室报一次使用情况。非必要不开,开了一定要写报告。”
陆沉接过笔,在表格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跟平时填训练日志一样。
赵刚看着他签完,又把表格收回去:“关处长那边跟我打过招呼了。你那个外勤,枪是用来防身的,不是让你去主动找事。明白我意思?”
“明白。”陆沉说。
赵刚点了一下头,想再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那辆车,明天上午九点以后才能开出去。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枪。”
“行。”
陆沉把枪盒夹在胳膊底下,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碰到周福来端着一盆菜路过,周福来瞥见他手里的枪盒,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说:“食堂还有饭,你抓紧吃。”
“谢了周叔。”
陆沉回到宿舍,把枪盒放在桌上打开。他把枪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对,重心正,扳机行程不松不紧。他装了弹匣,拉套筒上膛后又退出来,确认供弹没问题,然后把枪别在腰后的枪套里,试了试外套能不能盖住。拉链拉上,看不出凸起。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转身,侧身,弯腰,都不明显。然后他把备用弹匣放进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老白蹲在窗台上看他做完这一切,打了个哈欠。
陆沉看了猫一眼:“你看什么看。”
老白低头舔爪子,不理他。
第二天早上,陆沉没跟出操。他等到九点多,才从车库把那辆灰色民用牌照的车开出来,出了军营大门往城西方向走。
城西那片园区比他想象的大。整个区域被一圈两米多高的围墙围起来,围墙上面还拉了铁丝网,但那种铁丝网防君子不防小人。陆沉一眼就看出来,有几段铁丝网已经松了,像是被剪过又重新绑的。围墙外侧种了一排冬青,正好把墙根挡了一半,从外面路过的人看不清墙体底部的完整状况。
他把车停在园区东边一条支路上,锁了车门,步行沿着外围走。
正门口两个哨兵站着,证件查得很严,进出车辆都要停,车窗降下来登记。陆沉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哨兵扫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普通外套、步子也不快,没有拦他。他继续往前走,绕过拐角,到了西侧围墙。
这里跟他从卫星图上看到的基本一致,围墙外有一片三米多宽的绿化带,树丛茂密,确实能藏人。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扫了一眼墙根,看到泥土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踩踏痕迹,已经干了,但脚印的形状还在,前掌深、后跟浅。那是一个翻墙落地后迅速往前移动的人留下的,脚尖先着地,身体前倾,不是普通的散步或整理东西会踩出来的样子。
他直起身继续走,像什么都没看到。
走到西侧围墙中段的时候,他瞥见一个东西——墙面上方的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两根,用细铁丝重新拧上的。手法很糙,但位置选得好,正好是监控探头的侧面死角。如果不贴着墙根抬头专门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位置,继续往前走。
走到园区后门附近时,他停了一下。后门是工作人员进出的偏门,门口有个保安亭,平时有人值守,但他看到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门是关着的,但门锁看起来是老式挂锁,换一把就能开。
他收回目光,继续沿路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有一片小空场,放了几个石凳,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走到石凳边上站了一会儿,像是看棋的样子,其实余光在扫对街。
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在。
停在斜对面一家五金店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陆沉注意到车头朝外,挡风玻璃干净,不像一般拉货的车落了灰。车底下的地面有些油渍,不像是新滴的,但轮胎气很足——说明这个车最近被人开过。
他没多看,在石凳边站了大约两分钟,转身往来路走。
走到b栋正对的那段路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有一扇窗开着,窗台上放了一盆小绿萝。窗帘是半拉的,里面有人影走动,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个瘦的人影。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着走远了。
他抽了半根就掐了——他其实不怎么抽烟,但手里有东西比较不显眼。
整个外围走下来用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回到车上,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把刚才看到的几个点在心里过了一遍:铁丝网被剪过的那段、绿化带里的翻墙脚印、后门的旧挂锁、那辆灰色面包车。然后他发动车,掉头往回开。
城西安顺旅馆,下午三点。
棒球帽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他刚收到一条加密消息,内容很短,发信方的回执码是之前约定好的那组:可以动了。先摸清楚她每天从哪条路出园。
他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彻底清除通信记录,关了电脑。
接着他站起来,换上一件深灰色夹克,戴上棒球帽,把手机和一个小型望远镜放进口袋,又检查了一下折叠刀——折叠刀不大,刀刃不到十公分,但在某些场合够了。他合上刀,放进口袋拉上拉链,然后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旅馆大堂——前台那个小姑娘在刷短视频,对街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跟昨天同一个位置。他转过脸,从侧门出去,绕了一条小巷,绕到旅馆背后那条街上。
那个盯梢的人不会想到他走侧门。
他往园区方向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围的居民差不多。走到园区外围那条街上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停,而是先走到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往公交站的方向靠了靠。
小卖部门口有个遮阳棚,棚沿不宽,但正好能挡住下午西晒的太阳。他站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开着相机的画面,取景框对准公交站台的方向。
他看起来像在等人,或在刷手机。
但镜头里,那个穿白外套、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拎着电脑包,站在站牌下面,手机也在看,耳朵里塞着耳机。站台上还有两三个人,但她比其他人安静,不怎么动。
棒球帽把镜头拉近了一点点,看清了她的侧脸——肤色偏白,眼镜框是银色的,鼻梁挺直,大概是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跟之前记下来的几条细节做了一下比对:出园时间,十七点十分到十七点二十分之间。走的是正门,出来后沿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方向固定。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车开走了。
棒球帽收起手机,又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他走回小卖部方向,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下,然后沿着另一条路往旅馆方向走。他步子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刚才站过的路口对面那条街上,有一辆灰色民用轿车刚刚停下。车里的人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戴棒球帽的人从小卖部门口转身离开。
陆沉是回来补几个点位确认的。他的车刚刚从另一条路绕回园区外围,停在路边,正打算再去看看西侧围墙另一段的监控覆盖情况。但他还没熄火,余光就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那个穿深灰夹克、戴棒球帽的身影——那人从小卖部门口走到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那家粮油店后面。
他的动作不快,步伐均匀,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肩膀角度跟普通路人不太一样——普通人在路口拐弯的时候会先转头看车流,但那个人在拐弯之前眼睛就已经看向转角方向了,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路况。一个提前知道巷子那头是什么的人,要么是在附近住了很久的居民,要么是提前走过好几遍的踩点者。
陆沉没有立刻跟上去。他把车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才推开车门下车,往那个路口走过去。但到路口的时候已经没人了,前面是一条直巷,两排老居民楼,巷子底部分叉,一条通往主街,一条通往更小的巷子。
不知道他走哪边了。
陆沉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枪套的边缘。他没有掏枪,只是站在那里,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棒球帽、深灰夹克、从小卖部门口走出来、拐弯前已经看好了方向。几个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叠在一起,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追。
他转过身,往回走,打算再看一眼西侧围墙那段铁丝网的位置就撤了。走到b栋对面那条路上的时候,他看见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在五金店门口停着,位置没变。他扫了一眼车窗,里面看不清,但他注意到车底下多了一个烟头——不是他早上离开前留下的那种。
有人回来过。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傍晚回到军营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饭了。陆沉没有直接去食堂,先回了宿舍把枪卸下来放回枪盒,换了件干爽的外套才往食堂走。
周福来在窗口后面看见他,照例给他留了一碗底炖肉。陆沉端了碗坐到角落的桌子上,筷子夹起一块肉嚼着,脑子里还是在转下午那些画面。铁丝网被剪过的地方,绿化带里的翻墙脚印,那辆灰色面包车底下新出现的烟头,还有那个消失在巷口的棒球帽。
他嚼完那块肉,又夹了一块。
赵刚端着餐盘从他桌边经过,停了一下:“今天外勤怎么样?”
“还行。”陆沉说,“转了一圈,看了看地方。”
赵刚看他一眼:“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陆沉说,“就是转转。”
赵刚没再问,端着餐盘走了。陆沉低头继续吃饭,吃完把碗筷收好放回回收处,出了食堂。他站在食堂门口吹了一会儿风,看着操场尽头暮色压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
明天还得去。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摸了一下口袋。空的。他愣了一下,想起那把折叠刀他没拿,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了。那不是他的,是之前赵刚发训练器材的时候多出来的,他随手放进了抽屉。
算了,明天再说。
他推门进了宿舍,老白正趴在他枕头上睡觉,尾巴耷拉在床沿外面。他没赶它,把外套挂好,在床上坐了会儿,听着操场上的晚点名喊声模糊地传过来,然后躺下,闭上眼。
这一天过得很安静。但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