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基因的价码
苏晚把离心管放进转子的时候，实验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在意。隔壁桌的小张正对着电脑屏幕抓头发，打印机卡了纸，嗡嗡响了几声又停了。b栋三楼这个时间点只有他们三个人，另外两个是硕士生，正围着显微镜讨论片子，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昨天没写完的回复信。期刊编辑发来的邮件标题是“congratulations”，她拖到第三遍才点开。又是一篇接收，她在基因编辑脱靶效率控制上的新方法，被《自然·生物技术》那边收了，影响因子不低。
她没跟谁炫耀，连朋友圈都没发。但消息传得比她自己开口快得多：上周开学术会的时候，同一个方向的老教授专门走过来跟她握手，说“小苏你这套系统，可能是目前最干净的”。她当时端着咖啡杯，差点被呛到。
现在那篇论文的预印本已经挂上网了，引用数涨得很快。论文里的核心技术，一种新型碱基编辑引导RNA设计策略，能把脱靶率压到现有技术最低水平的十分之一，在专业圈子里引起了不少讨论。苏晚在回复信里写了整整两页补充数据，今天邮箱里又多了几封约稿和合作邀请。
但她没注意，这些公开的学术页面，已经被境外某些数据爬虫反复抓取过好几轮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实验室负责人老胡过来关门。他探头看了苏晚一眼：“还不走？都快十点了。”
“把这组曲线跑完就走。”苏晚指了指屏幕上还在跑的软件，“快了。”
老胡没再催，帮她关了走廊的大灯就走了。苏晚靠在椅背上，等软件跑完的那几分钟里发了会儿呆。窗外是实验室园区西侧的绿化带，路灯把树影拉得细长，一切都很安静。她不知道，就在几天前的同一个时间段，有人翻过那道围墙，在离她这栋楼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软件响了一声，曲线跑完了。她保存数据，关电脑，拿起外套和包，锁好实验室的门，坐电梯下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朝她点了个头，她回了句“辛苦”，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园区门口那条路晚上没什么人，她走了一百多米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她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正用长焦镜头对着站台拍了一张照片，焦点在她身上停了三秒。
车来了。苏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塞上，音乐放起来。她每天都是这条路线，回家，洗漱，再看一会儿文献，睡觉。
暗处那双眼睛把她的时间、路线、习惯一一记进本子里。在另一条线上，那些数据正在被拼进一张更大更完整的图里。
军区机关楼，第二天下午。
苏振邦放下茶杯，对面的关处长把文件夹搁在桌上。
“苏副司令员，结论已经比较清楚了。”关处长翻开第一页，“实验室外围的那批人，目标不是偷设备、不是搞破坏。他们盯上的是一个人。”
苏振邦没接话。
“苏晚。”关处长直接说了名字，“她今年发表的那篇基因编辑新方法，在国际上评价很高，低脱靶率、高精准度。论文是公开的，谁都能看到，技术原理本身不是秘密。但有人想把这个技术用在别的方向上。”
“什么方向？”
“生物战士或者说基因战士。”关处长说，“提升人体耐受度、抗毒、组织修复。神经麻痹剂原料采购、境外生物医药公司的资金流向，跟杜宾那条线有间接关联。我们判断，卡恩那边盯上苏晚的研究，是想把她这套编辑方法跟他们的战士改造项目拼在一起。”
苏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她能研发出来，别人也能。”
“原理公开，但实际操作门槛很高。”关处长说，“苏晚这套系统的关键环节，有几个专利还在审批中，实验细节没有完全公开。如果他们要复制，需要接近技术核心的人，或者，需要原作者的参与。”
苏振邦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可能参与。”他说。
“我不怀疑这点。”关处长说，“但对方不需要她同意。他们只需要她活着、能开口、能配合，或者。能从她手里拿到关键数据。”
屋里沉默了几秒。窗外操场上的口令声远远传进来，模糊不清。
“要不要安排人保护一下。”关处长继续说道。
苏振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关处长：“老关，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护？”
“明面上的安保已经上了，加双岗、红外探头、便衣跟上下班。”关处长说，“但这些都不够。”
苏振邦转过身来：“不够在哪？”
关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合上文件夹，才开口：“对方已经完成踩点了。围墙、监控盲区、巡逻时间，他们摸过了。这些东西能防住一般的小偷小摸，防不住专业的人。”
苏振邦看着他：“你有方案？”
“有一个。”关处长说，“但得您点头。”
“说。”
“实验室内部需要一个人，每天在附近，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但不穿制服、不挂军衔、不在安保编制里。名正言顺四个字，放在他头上反而麻烦。”
苏振邦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说陆沉？”
“我本来想着让他自己去摸点。把那群老鼠揪出来，让他进实验室保护...也不是不行。”
关处长点头：“编外教官，不授军衔，不占军队编制，但在军区系统内有名有姓。如果有人问他在实验室附近干什么，可以说军方编外人员，执行外围巡查任务。他持枪，走军方程序配发，同时知会国安那边，免得他们在盯梢时撞上产生误判。”
苏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他提过吗？”
“还没。”关处长说，“这事得您点头，我才能去说。”
苏振邦重新走回桌边，没有坐下。他站在椅子旁边，手指按在桌沿上，看了关处长几秒：“持枪保护，他的枪，走谁的流程？”
“军区特战大队配发的备用手枪，走赵刚的签字，挂训练用枪临时外借的项目。”关处长说，“同时我亲自跟国安程支队长通个气，就说军方安排了一名持枪人员执行实验室外围保护任务，请他们协防配合，避免双方在盯梢时误判。”
苏振邦点了下头：“通知国安的事，你亲自去办。”
“明白。”
“另外，不要告诉陆沉他保护的人是谁。只说实验室一名核心研究员，不提姓名、年龄。”
关处长站起来：“是。”
他走到门口时，苏振邦又补了一句：“老关。枪到了，让他练一练再上岗。别生疏了。”
关处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推门出去了。
傍晚，军营训练场边缘。
陆沉刚把一批新到的训练器材搬进仓库，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他认得，军区情报处那条线的内线号码。
他接起来，走到仓库外面一棵树下：“关处长？”
电话那头，关处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陆教官，现在说话方便？”
“方便。”
“上次跟你提的外勤，定了。”关处长说，“城西那片实验室园区，需要一名持枪人员做外围保护。目标是一名研究员，具体姓名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在实验室外围日常巡查，防止有人接近或对研究员造成威胁。”
陆沉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
关处长继续说：“枪走军方流程配发，赵刚那边会签个字。同时我已经跟国安那边通过气了——他们会配合，不会跟你的人撞上造成误判。你的任务就是日常在外围走动，观察可疑人员，一旦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拦截并报告，不需要你主动追查或进攻。”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关处长说，“人多了反而扎眼。你一个不穿制服的编外教官，在实验室附近晃，最多被当成附近居民或园区工作人员。如果真出了事，你是唯一有能力也来得及反应的人。”
陆沉想了想：“任务周期多久？”
“不确定。看对方什么时候动，也看我们什么时候收网。你先挂着，有变动我会通知你。”
“行。”陆沉说，“枪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赵刚会找你。挂账走训练用枪临时外借，你签个字就行。”关处长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陆教官，有件事提前说清楚，你只负责保护，不负责调查。看到可疑的，拦住，报告，别深追。”
陆沉“嗯”了一声：“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树干上，把手机收进口袋。城西那片实验室园区，他之前只在卫星图上扫过一眼，现在要真去转了。持枪、外围巡查、保护一个不认识的研究员——关处长给的信息很克制，但他也习惯了，不该问的不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路过食堂的时候，周福来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陆教官，今天咋这么晚？”
“搬了批器材。”陆沉应了一句，没停步。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把几个点过了一遍——实验室外围的进出路线、附近能藏人的地方、适合蹲守的位置。他对那片区域的具体情况还不熟，但明天枪到了之后可以去实地走一圈，先看看地形再说。
他推门进了宿舍，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只铁盒子上。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同一天夜里，城西安顺旅馆。
“棒球帽”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地形图，用加密软件打开了分层视图——实验室园区的建筑模型、周边街道、出入口、监控点位，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放大b栋那一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窗口，敲了一行简短的信息发出去：“目标确认。楼层、工位、出勤时间。等指令。”
发送完毕，他合上电脑，关灯，躺下。
黑暗里，窗帘没拉严的缝隙中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他枕头边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像一根线，直直指向窗外城西方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而就在同一片夜色里，实验室园区西侧新装的红外探头，正安静地亮着微不可见的红光。墙根底下，巡逻岗的脚步声压得很轻，经过b栋楼下时慢了一拍，又继续往前走。
墙里墙外。
都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