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盯梢
关处长办公室的灯,连着亮了四天。
桌上堆着三摞文件夹——一摞境内排查记录,一摞国安协查回函,一摞海外情报站的密电抄件。他坐在中间,一页一页地翻,一根烟接着一根地抽,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
第四天下午,国安那边来了新消息。
程支队长亲自打的电话,语气比平时沉了三分:“老关,那两个人,位置都摸到了。”
“说。”
“医疗器械销售,入境后在城东消失三天,昨晚出现在城西一家小旅馆,叫安顺旅馆,登记入住。离你那边实验室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关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三公里?”
“对。而且——他那三天不是真的消失了。我们调了沿途治安监控,他换了三趟车,绕了半个城,最后从城西客运站出来。反跟踪意识很强,但前两趟车换得太急,反而露了痕迹。”
关处长没接话,等他说完。
“第二个,那个姓的考察团成员。”程支队长说,“他入境后住在市区一家连锁酒店,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下楼吃饭。表面看没有任何异常,查不到任何可疑活动。”
“但你觉得他有问题。”
“出入境记录查不到既往。”程支队长顿了顿,“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第一次出国就参加商务考察团——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没底。”
关处长“嗯”了一声:“两人都在等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
挂了电话,关处长把这条信息写进简报,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安顺旅馆距实验室三公里,两人同时出现在该区域,不排除已建立联系。
他刚放下笔,桌上的保密电话又响了。
是机场那边的盯梢组。
“处长,那班自由港来的飞机落地了。两个目标都跟到了。”
“说。”
“第一个,西装男,四十岁左右,落地后入住市中心酒店,登记身份是商务行程,上午有接机,下午出门买了些日用品,目前没有异常。第二个,棒球帽,年轻男性,入住城西安顺旅馆,跟前一个医疗器械销售同一家。”
关处长捏着听筒,沉默了几秒。
同一家旅馆。
“盯着。”他说,“不碰,不惊,只记录。重点记他们有没有接触、有没有同时出门、有没有交换物品。”
“明白。”
挂断电话,关处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同一家旅馆。三个人,两拨入境时间,不同的身份背景,住进了同一家距实验室不到三公里的小旅馆。
这不是巧合。
他睁开眼,拿起内线电话:“老陈,你来一趟。”
技术组的老陈来得很快,手里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还没来得及关。
“处长,我正好要找你。”老陈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实验室外围的监控,我又过了一遍。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陈调出一段红外热成像画面,时间点是凌晨一点四十分。画面里,西侧围墙外的绿化带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盲区翻出来,穿过绿化带,贴着墙根移动了一段距离,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又原路翻回盲区。
身形偏瘦,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多余晃动。
“正脸没拍到,全程没抬头。”老陈指着画面,“但你看他翻墙的动作——手掌落点、脚踝发力、落地方向,全程没有多余动作。这人是专业的。”
关处长盯着那个模糊的热成像轮廓,看了很久。
“他进去干什么了?”
“绿化带靠近实验室西侧配电站,那条线是实验室备用电路的走线位置。”老陈说,“那四十分钟,他在里面做什么,监控拍不到。但如果是踩点——够了。”
“够了”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关处长脑子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方已经完成了至少一次实地踩点。实验室的外围布局、监控盲区、死角位置,至少有一部分已经被摸透了。
动手,不会太远了。
关处长合上电脑,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站了整整两分钟,才转身拿起电话。
有些事,苏振邦必须知道。
傍晚,军营。
陆沉刚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泥,正准备去冲澡。路过办公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窗台上,老白正蹲在那儿舔爪子。
手机响了一下,陆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不是老雷的渠道。老雷走加密消息,从不写纸质东西。这是他回国后布的一条本地线。灰鹫在澜城附近的人脉,三教九流,什么都能打听到一点,但从不主动联系他。
主动传递消息,说明很着急,必须让他知道。
老雷查到的医药公司、杜宾、基因工程项目。
苏振邦那通“你不用管了”的电话。
关处长那边在查实验室外围——他知道这个,赵刚提过一嘴,说情报处在忙一件案子。
现在又有人“问得很细”。
这些东西单独看,每一条都不完整。但把它们叠在一起,那个图案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在摸实验室的底,而且已经摸到了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苏振邦说不用他管。但苏振邦不知道,那些人已经快走到他眼皮底下了。
陆沉想了想,没有给苏振邦打电话。他给那条本地线回了一个简短的口信——“继续听着,别打草惊蛇。我在这里。”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拎起外套去了食堂。
周福来看见他进来,照例哼了一声:“哟,教官今天没饿死在山里?”
陆沉笑了:“周叔,炖肉还有吗?”
“没了!”周福来嘴上凶着,手里已经揭开了一锅盖,“……还剩一碗,你赶紧的,别让那帮兔崽子看见。”
陆沉端着那碗肉,蹲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吃完了。
目光落在操场尽头,暮色里,军营的围墙外是一片平静的田野,再往远处,是澜城渐渐亮起的灯火。
城西,在那个方向。
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肉。
军区机关楼。
关处长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振邦刚开完一个会,正站在窗边喝水。
“苏副司令员,是我。”
“说。”
关处长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浓缩成一份口头简报:两名可疑人员位置确认——一人住安顺旅馆,距实验室三公里;另一人在市区无异常,但出入境记录空白,可疑度更高。自由港航班落地的两名特工——一人住市中心酒店,一人住安顺旅馆,与“医疗器械销售”同一家。红外热成像确认:一周内,有专业人员在凌晨翻墙进入实验室西侧外围绿化带,停留四十分钟后离开,已确认完成踩点。
苏振邦听着,始终没有说话。
等关处长说完,他问了一句:“实验室里那个人,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按您指示,研究员一概不知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处长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苏振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老关,到了这一步,不能再等了。”
“您的意思是?”
“实验室外围的警戒,从明天起,提到最高级别。”苏振邦说,“不惊动内部研究员的前提下,所有出入口加双岗,外围巡逻加密。西侧那条线路,加装两组红外探头。”
“明白。”
“还有,”苏振邦停顿了一下,“通知那个陆沉,做好准备,真当自己进军区来养老来了。”
关处长愣住了。
“陆沉?”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不是说这事不用他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苏振邦的声音响起来,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一时彼一时。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守着。不只是墙和门,是人。”
关处长沉默了几秒,应了一声:“……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陆教官?我是情报处老关。”
“关处长。”电话那头,陆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上面有指示。”关处长说,“你那边,最近可能需要出一次外勤。具体时间待定,先做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沉的声音响起来,懒散劲儿一点没减,但关处长听出了藏在底下那一点不同:“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关处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城西,安顺旅馆。
深夜十一点,走廊尽头的房间灯还亮着。
“棒球帽”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屏幕上是一张详细的园区平面图——配电房、监控点位、巡逻路线、建筑编号,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位置:b栋,三楼。
那个位置用红笔圈了一圈。
他看了几秒,放大,又缩小,反复确认了几遍平面图上的每一条线,才锁屏,把手机收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旅馆楼下的小街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着旅馆的入口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23:15,目标房间熄灯。
然后他放下本子,靠在座椅上,继续盯着那扇窗户。
夜色很沉。
更沉的是城西那片绿树环绕的建筑群里,刚刚装上的两组红外探头,在黑暗中亮着微不可见的光。墙根底下,新加的巡逻岗哨正在交接班,脚步声压得很轻。
墙里墙外,都有人在等着。
就看谁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