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探位
安全点的第二天,赵刚起了个大早。
他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岗哨刚换过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习惯性地先绕一圈,把几个点位都过了一遍,走到院墙拐角,脚步顿住了。
墙根下蹲着个人。
陆沉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棉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树枝,正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画。那只昨天不知从哪溜进来的流浪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赵刚没出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
地上画的不是画。线条横平竖直,几根长线交在一起,是路,是桥,是两个圈圈标注的位置,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个“东”字。他一眼认出来——那是桥头那一片的布局。
一个“普通老百姓”,蹲在安全点的院子里,拿树枝画桥头一带的地形图。
赵刚的心往下沉了沉。
“陆沉。”他开口。
蹲着的人手没停,头也没回:“赵队早。”
“你这画的是什么?”
“无聊,瞎画。”陆沉用树枝点了点地上那个“东”字,“昨天您说要复勘那块,我合计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琢磨琢磨那地方哪能藏人。”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裤腿,顺手摸了摸猫的头:“您别多想,我这人就是爱看军事频道。”
这话,赵刚昨天听过一遍。
他没接话,多看了几眼地上的图,转身走了。心里好奇又多了几分。
下午,小魏的排查队回来了。
这回不像昨天那么利索。小魏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拎着个证物袋,里面搁着几张照片和一小截什么东西。
“赵队。”他把证物袋放桌上,“桥头东第三栋,您让咱们重点复勘的那栋。有发现。”
赵刚拿起照片。天台边沿,水泥护栏根部的灰土上,两道很新的划痕,间距固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磨过。另一张拍的是地上一枚脚印的灰印,极淡,但轮廓还在——脚趾朝外,蹲姿压出来的。
“天台灰很厚。”小魏说,“那两道印子,是有人架枪抵着护栏磨出来的。脚印那位置,正好是蹲姿。看灰的厚度,就这一两天的事。”
赵刚盯着照片,没说话。
他想起来,昨天傍晚陆沉蹲在墙根上,说的是“真有内行,会把点位选在那儿等风”。
那个点位,那栋楼,那两道印子。
他抓起照片上楼,敲了敲一楼那间房的房门。
“进来。”里面应了一声,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
赵刚推门进去。陆沉正窝在被子里,就露个脑袋,看见他手里捏着照片,眼睛眨了眨。
“赵队,查得怎么样?”
赵刚没兜圈子,把照片往桌上一放:“桥头东第三栋天台,发现有人架枪压过的痕迹,一到两天内。”
陆沉撑起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秒。
“哦。”他说,“那你们动作挺快的。”
“我问你件事。”赵刚盯着他,“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点那个点位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会去那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赵队,我就是爱看军事频道,顺嘴一说。你们真查出来了,那不正好吗?说明你们排查到位了,跟我没啥关系。”
他把照片推回去,又想躺下。
赵刚没让他躺。他伸手压住照片,声音低了半度:“陆沉,我干这行十几年,排查点位,看侧风,算弹道扇区的偏差。这些不是看军事频道能看出来的。”
“您说得对。”陆沉说,“那得多看点。”
赵刚:“……”
他正要再开口,陆沉先问了他一句:“赵队,我问您。今天复勘那栋楼的时候,风往哪边吹?”
赵刚愣了一下:“……南风。”
“南风。”陆沉点了点头,语气随随便便的,“那他今儿肯定不会去那儿。他那位置,得等东风。”他顿了顿,像是在跟人闲聊,“不过也无所谓,你们把那儿盯死了就行。他这个人,不会在一个点位上耗。”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床上那团被子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门关上,赵刚站在走廊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他这个人,不会在一个点位上耗。”
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会知道一个境外狙击手“不会在一个点位上耗”?
傍晚,林宇来了。
他自己开的车,从后备箱里搬下来一箱猫粮,外加两个保鲜盒,一盒红烧肉,一盒青菜,还冒着热气。
“你家猫我喂了。”林宇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四下打量这屋,“就这条件?连个电视都没有。”
“有电视我也看不了啊。”陆沉盘腿坐在床上,拆开保鲜盒,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点外卖都不行,蹲号子似的。”
“行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林宇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小周的事……定下来了,追认因公牺牲。队里明天给他开追悼会。”
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陆沉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没抬头:“……我去不了。”
“我知道。”林宇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响尾蛇那边呢?”陆沉问。
“还咬着牙呢。”林宇说,“灰衣那个倒是松了点口,他说他知道的都说了。卡恩那边,老雷盯着呢。”
“那就行。”陆沉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卡恩那边的线,你盯着就行。别分心。”
林宇听出他话里有话:“那你这边呢?”
陆沉没接,把剩下的肉扒拉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这边的,是赵队他们的事。”
夜色深了。
十一点多,院子里忽然乱了一阵。赵刚披着衣服出来,哨兵正打着手电往院墙外照。
“赵队,那边——”哨兵指着院墙外三百米左右的一片矮树林,“有光。一闪就没了,像是有人拿手电,或者什么东西……照了一下。”
赵刚带人过去查了一圈。矮树林里黑黢黢的,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风从林子那头穿过来,带着点江上的潮气。
“可能是过路的。”哨兵说。
赵刚没说话,站在林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他回到院里的时候,一楼那间房窗户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陆沉站在窗边,隔着帘子缝往外看。他其实早就醒了。院墙外的动静他不一定听得见,但刚才那一下,他感觉到了。
不是光线。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十四年前在战场上,敌人还没露头,后颈先凉了。
他盯着那片矮树林的方向,看了很久。
不会是他本人。
对方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那一下光,要么是引开注意的障眼法,要么是——量距离。
狙击手在摸一个目标的时候,会找参照物,会在夜里确认角度、高度、风向。那一闪而过的光,可以是手电,可以是观瞄镜的反光。
他在给下一枪定最后的位。
陆沉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坐下。窗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闭了闭眼。
八百米那一枪,是试枪。
这一回,不是试了。那人憋着一口气,想要的是决胜。
凌晨四点半,赵刚的手机响了。
军区那边来的电话。他接起来,走到窗边,压着嗓子听了半天,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挂电话的时候,他站在窗前,久久没动。
电话那头说,这个案子的材料,南部军区一位首长看到了,对这位“受害者”很感兴趣,想见见本人。
赵刚的目光,落在一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忽然觉得,明天等着他的,怕不止是那一个狙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