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高台
上午,赵刚又来了。
他来得比头一天还早,没带那两队员,一个人,军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在会议室门口站定,跟林宇说:“我想单独跟当事人聊聊。”
林宇看了眼会议室里面——陆沉正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对着门。
“他还没醒……”
“等他醒五分钟。”赵刚说,“我在这儿等着。”
林宇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他推门进去,把陆沉拍醒,压着嗓子说了句“赵刚又来了,要单独见你”,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沉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看见对面坐下个人。赵刚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没急着开口,先端详了他几秒。那目光不像昨天那样带着官方的客气,是另一种打量。像是猎人隔着一条河,看对岸那头猎物值不值得举枪。
“陆先生。”赵刚开口,“昨晚我把案子的材料从头看了一遍,看到后半夜。”
“赵队长辛苦。”陆沉打了个哈欠,“为我的事熬夜,多不好意思。”
“不辛苦。”赵刚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您说。”
“一个普通老百姓,先是被人堵在自家楼下菜市场门口,近身抹脖子。”赵刚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被人八百米外打了一枪,子弹擦着肋骨过去,差点要命。”
又竖一根:“再然后,有人在医院病房门口捅死了个警卫,就为了杀他。”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陆沉脸上:“换我是你,第一夜就别想睡。可我今天来,看你还是这副睡不醒的样子。”
陆沉眨眨眼:“我这个人,心大。”
“心大的人,不会在那种时候问出‘图啥’两个字。”赵刚说,“普通人碰上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我招谁惹谁了’,是害怕,是让警察赶紧把人抓住。你倒好,你问的是‘图啥’。”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一个心里没数的人,问不出这句话。你心里很清楚他们为什么来。你不怕,是因为你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拿你没法子。”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陆沉脸上的困意一点一点收了,但也没收干净,还是那副半睁半闭的样子。他托着下巴看赵刚,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赵队长高看我了。我这人就是嘴碎,逮着什么问什么。”
“行。”赵刚没跟他争,“那我换个说法。”
他拉开牛皮纸袋,抽出一张地形图,摊在桌上。图上画着圈,几个红圈圈在几个建筑的楼顶位置,旁边标注着数字——距离、方向、仰角。
“这是我们按照那颗弹头反推的射击扇区。”赵刚指着图说,“八百米的距离,弹头落地时的角度,能覆盖这片的楼顶,我们圈了十一个点。排查完了,全部干净。”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个红圈上停了停,没说话。
“我让人把圈往大了扩,扩到二十公里。”赵刚说,“技术组说,这个射程内,还有四十七个候选点没查完。今天下午起,无人机上天,逐点复勘。”
“那挺好的。”陆沉说,“赵队长办事效率高。”
“嗯。”赵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把图收起来,卷进纸袋里,“还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对面的人:“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军方正式接手你的安全。国安那边的人手不够扛这种规模的渗透,我们已经派了一组人过来,下午就到。”
“你的住处,我们重新安排。原来的地方不能住了,挪到我们的点上去。”
陆沉皱了皱眉:“挪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赵刚说,“安全起见,行程保密。”
“……那我能带我的猫粮不?”陆沉问,“我家猫还等着喂呢。”
赵刚整理纸袋的手顿了一下。
“猫的事,我让林宇他们去办。”他说,“你现在要操心的是自己这条命,不是猫。”
他说完,拎着纸袋走了。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屋里人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四个字。这不简单。
下午,军方的车来了三辆。
没有警灯,是黑色的越野,停在国安支队门口。下来的不是昨天那两队员,是一队人,清一色的深色作训服,动作利落,下车后没多话,分头去看点位。
赵刚站在台阶上,跟程支队长交代接口的事:“布控交接,外围由我们接手。国安的同志撤到第二线,医疗、后援、地方协调这些动作还靠你们。”
程支队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抽了这么多年烟,从警三十年,听得出这话的分量,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地方支队能兜住的了。
林宇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一队人在布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在这案子上跟了小半年,从“监视可疑富二代”开始,到现在看着一队正规军来接替他守的那个人,中间隔着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隔着倒下去的小周。
他下楼,在陆沉被带走前拦了一下。
“真搬去军区那边了?”他问。
“赵刚定的。”陆沉说,“也不算是军区。就是一个临时的地方。毕竟人家那么多人,也得吃喝拉撒吧。说是安全。”
“……那你保重。”林宇说,“有事,打电话。”
“打了你也不一定接得着。”陆沉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替我看着点我家猫。”
林宇:“……”
黑色的越野车开出支队大门,汇入车流。陆沉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后退。他伤还没好利索,侧腰那条缝的线都没拆,坐久了发麻,他换了个姿势,往后靠了靠,忽然问前座的人:“赵队,咱们这是去哪儿?”
“你到了就知道。”赵刚在副驾上,头也没回。
“那总得告诉我,我能不能点外卖吧?”
“安全点,不外送。”
“……”陆沉叹了口气,往后一瘫,“蹲号子呢这是。”
赵刚没理他。车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安全点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小楼,三层,带院墙,周围几百米没什么遮挡,视野开阔——视野开阔,意味着周围但凡有点动静都藏不住。
陆沉被领进一楼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拉着帘子。他站在窗边,透过帘子缝往外看——院子四角守着人,围墙外头,对面楼顶隐约能看到一个趴着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没说话。
傍晚,反狙击高点的排查队回来了一组。
带队的军官姓魏,在院子里跟赵刚汇报的时候,陆沉正蹲在墙根下,百无聊赖地逗一只不知从哪溜进来的流浪猫。他竖着耳朵,听见几句断续的对话。
“桥头那两栋查了,干净。”
“仓库区那边,高架两侧的五栋,无人机过了一遍,平台上灰很厚,没人上去过。”
“还有个点位……”
陆沉蹲在那儿,逗猫的手顿了一下。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踱步晃到那两人边上,插了一句嘴:“桥头东边第三栋,要注意。”
带队的魏军官看他一眼:“……什么?”
“那儿你们查了吗?”陆沉问,“离弹道扇区东缘差着四十米,按理说不在覆盖里,可那天下午是侧风,风从江上过来,往东偏。真有内行,会把点位选在那儿等风。”
魏军官愣了。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表格,那栋楼确实不在复勘名单上——校核的时候,因为超出覆盖扇区四十米,被刷掉了。
他抬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陆沉眼睛里。赵刚也转过头来,看着墙根边那个穿着旧卫衣的人。
陆沉像是没察觉两束目光焊在自己身上,弯腰把那只猫捞起来,拍了拍毛,冲两人笑笑:“我看你们画图的,就瞎猜一下。我这人,爱看军事频道。”
他抱着猫,慢悠悠地晃回屋里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赵刚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才对魏军官说:“……把他说的那栋,安排进去,重点复勘。”
夜里十一点,军区情报处的加密简报发到赵刚手机上。
他坐在安全点二楼的小桌前,点开那份文件,逐条看。
第一条,出入境数据比对:医院行动后从城区方向撤离、走西南口岸出境记录里,筛出一个特征吻合的亚洲面孔。入境时间与赤鸦那批人前后脚,出境时间与案发后当天吻合。换句话说,跑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境内了。
第二条,更让他在意。灰隼。军情那边的人显然也查到了这个代号。在边境线对岸的贸易集散地,十天前有人见过一个符合特征的欧洲面孔进出过一处修车铺,时间轴与他入境那几天对得上。也就是说,他来了,又走了,或者换个方式又进来了。
第三条,是一段监控截图,暖黄色的,带时间戳,显示的是两天前,深夜,十公里外一栋烂尾楼的顶楼平台,一道人影蹲在栏杆边。看不清脸,但那人坐着的姿态很特别——不是蹲着歇脚的那种蜷法,是肩背放平、半个身子探出去的那种坐法。
赵刚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一眼就看懂了那种坐法。
那是架枪的坐法。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远处城市的灯火明灭。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蹲在墙根逗猫的人——那句“真有内行,会把点位选在那儿等风”,是内行得不能再内行的话。
而十公里外,有人用同样的内行,选了一个位。
赵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岗哨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一楼那间房的窗帘后面,还亮着一点手机的微光——那个“普通老百姓”,也还没睡。
他猜,那个人大概也看见了那张截图。
房间里,陆沉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没有睡,盯着窗外某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天边,一片云压过来,遮住了月亮。
他知道,那把枪,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