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苏副司令员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赵刚就站在了院子门口。
他穿了一身常服,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鞋面擦得锃亮。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远处路上才出现车灯——两辆黑色越野车,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五十米,车速不快不慢。
赵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铁门。
第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是便装,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来岁,腰板挺直,眼神扫了一圈院子才让到两侧。第二辆车的后门打开,苏振邦弯腰下车,站直后抬头看了看安全点的院墙和屋顶,又看了看门口的赵刚。
“赵队长,起得早啊。”苏振邦说。
“首长。”赵刚敬了个礼,“里面请。”
苏振邦没急着进去,先在外头转了半圈。他在院墙东北角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外那片矮树林的方向,又看了看对面楼顶的哨位,才转身往院子里面走。
“这儿选得还行。”他说,“视野开阔,能守能撤,就是院墙矮了点。”
“正在加固。”赵刚说。
“人住哪间?”
赵刚抬手指了指一楼最里面那间:“那间。”
苏振邦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窗边的帘子拉了一半,里头灯没亮。“醒了没有?”
“应该醒了,他觉少。”
苏振邦没再问,抬脚往那边走。
会客厅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赵刚提前泡的。苏振邦坐到主位上,赵刚坐旁边,两个随行人员守在门外。
赵刚想去叫陆沉,苏振邦摆摆手:“不急。你先说说案子。”
赵刚把这几天的事从接到通知开始,到接人、转移、排查,再到桥头东第三栋天台上的发现——架枪划痕、蹲姿脚印、一到两天的时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说到陆沉在院子里画地形图、随口点出“得等东风”的时候,苏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画的那张图,你留着没有?”
“院子里的没留。他当时随手画的,后来……后来他自己踹平了。”
苏振邦放下杯子:“去叫他吧。”
赵刚起身去敲门。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来了”,门拉开,陆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表情。
他看见赵刚,又看见赵刚身后会客厅里坐着的那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首长来了。”赵刚说。
陆沉看了一眼苏振邦的坐姿和眼神,抹了一把脸,走过去坐下来。
苏振邦打量了他两秒钟。面前这个人,二十六七岁,看着跟刚睡醒似的,t恤领子都翻了一边,但坐下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绷出来的直,是身体自带的反应。
“伤口怎么样了?”苏振邦问。
“好多了。”陆沉说,“不疼了。”
“听赵队长说,你那天在院子里画了张图?”
陆沉瞥了赵刚一眼,赵刚面无表情。“……瞎画的,闲着没事干。”
苏振邦看了他几秒:“你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来就被人追着杀,你心里没点数?”
会客厅安静了一瞬。
陆沉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赵刚注意到他右手小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个非常小的动作,像是被什么话点到了。
“别人要杀我,我有什么办法。”陆沉说,“我又没惹谁。”
苏振邦没接这个话茬。他转向赵刚:“复勘的结果说清楚点。”
赵刚把天台上的痕迹细节、脚印的位置和角度、划痕的深度和间距都汇报了一遍。苏振邦听得很细,偶尔问一句“灰有多厚”“朝向是哪一面”,赵刚都一一答了。
等赵刚说完,苏振邦重新看向陆沉。
“赵队长说,你昨天说了一句——得等东风。你凭什么觉得他在等东风?”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吹南风,”他说,“他那个位置在南边,南风往外刮,弹道会偏。他不是来试枪的,他是来定点的。所以他得等风向变了再动手。”
苏振邦没说话。
他看着陆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赵刚在旁边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之前是稍稍靠着椅背,现在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你以前做什么的?”苏振邦问。
“上班。”
“上的什么班?”
“什么都干过。”陆沉说,“不固定的。”
苏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下去。“你先回屋歇着吧,我跟赵队长再说几句。”
陆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振邦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赵刚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但苏振邦注意到了。那眼神跟之前的咸鱼状态完全不一样,像是一把刀在鞘里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会客厅里只剩下苏振邦和赵刚。
赵刚等着他开口。
苏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赵队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赵刚愣了一下。“他……目前是本案的重点保护对象。涉外背景,身份还在核实。”
苏振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什么东西看了看,又收了起来。“你继续查你的,该上报的上报,该布控的布控。但有一点——他问什么、说什么,你都如实记下来,不要删减。”
“……明白。”
“那行,我再去跟他说两句。”
苏振邦起身走出会客厅,赵刚跟出去,被苏振邦的一个随行人员拦在了走廊里。
苏振邦自己推开了陆沉房间的门。
陆沉正坐在床上,没躺下也没看手机,就是坐那儿发呆。看见苏振邦进来,他也没站起来。
苏振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门带上了。
““刺”,本名陆沉,华夏人,灰鹫佣兵团成员,擅长狙击,佣兵界狙击手排行榜第三。任务成功率95%。其中有几次是因为周围有平民,你不愿意开枪。所以失败。
“你回国之前,国外的同志打过招呼。”苏振邦继续说,“你们那个组织跟我们有长期合作,跨境反恐、情报共享,打过几次配合。你这些年干的事,档案上都记着。”
陆沉看着他,没说话。
“你接的任务,没碰过华夏人。这条线,很干净。”
苏振邦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陆沉自己接话。陆沉没接。
“所以你申请回国的时候,上面批了。”苏振邦站起来,“不是因为档案里写了什么,是因为你手上没沾过自己人的血。这个账,咱们算得清。”
他走到门口,又侧过头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陆沉。“你那个的说法,我觉得你说得对。但他到底是等东风,还是借着东风再来一枪,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沉坐在床上,盯着苏振邦坐过的那把椅子,半天没动。
下午三点多,院墙东北角的哨兵忽然喊了一声。
赵刚从屋里冲出来,带两个人扑了过去。院墙外面是一小片空地和几棵矮树,有人来过——地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半只,被什么压了一下又收走了。旁边丢着一个烟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赵刚蹲下来,用证物袋把烟头装好,转头看了看四周。矮树林里安安静静的,连鸟都没有。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站起来往回走。
陆沉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站在窗边,看着赵刚带人从院墙那边回来,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这手法太糙了。灰隼那种人,不会在行动之前留下烟头和脚印,这不是他的风格。这是一个被故意做成“有人来过”的痕迹——有人想让他们以为灰隼来踩点了。
陆沉刚要收回目光,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过去。
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他走过去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
“东风来了。”
没有落款,没有记号。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昨天对赵刚说的话。原话,一个字不差。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站在那儿,把纸条攥在手里,窗外的风吹进来,纸条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
赵刚走到他房间门口,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陆沉站在门里,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屋子里进来的。”他说,“下午那阵乱的时候。”
赵刚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
赵刚转身就往走廊那边走,开始叫人调监控、查房间、查所有出入口。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张纸条攥过的地方,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苏振邦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到底是等东风,还是借着东风再来一枪。”
现在知道了。
他等的那阵东风,不是天气。
他等的,是陆沉自己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