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敲门砖
凌晨,小区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陆沉蹲在那辆灰色面包车旁边,借着路灯和车身的阴影,把底盘的装置一点一点看了一遍。
束带缠得很紧,打的是双扣,手法老练。束带上方,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灰色物体贴着车架内侧,用黑色的防水胶布裹了三层,只露出一角金属。
他伸手进去,先没碰装置本体,指尖顺着胶布边缘慢慢摸了一圈——摸到两处凸起,一处在侧面,一处在下方。
两处都是起爆点。正面那处是引信,底下那处是备用。
他收回手,在心里把那东西的结构过了一遍。
军用级的遥控起爆装置,加上一套并联的绊线保险。绊线那头顺着车架引到了轮胎边缘,只要车一动,压到线,就炸。两条路,哪条通了都成。
这不是路边随便拼的土炸弹。这是按图纸做出来的东西,做工规整,布局干净,一看就是老手的手笔。
陆沉蹲在那儿,没急着动。
他先把手里的工具摆好:一把刀片,一把尖嘴钳,还有一卷绝缘胶带。然后他侧过头,贴到车底,闭眼听了十几秒,装置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说明不是定时引爆,是遥控或者绊线触发。
他睁开眼,伸手,刀片沿着胶布的边缘,一点一点割开最外层的裹布。
割得很慢。每割一刀,就停下来看一眼。
凌晨的空气凉,他后脖子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匀,没抖一下。
第一层胶布撕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装置本体。他看清了引信的位置,没碰,绕过去,先处理电路。
尖嘴钳探进去,夹住一根电线,他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拧,线断了。
“咔”的一声,很轻。
他停住,等了几秒,没动静。
再探进去,夹第二根。
这样断一根、停一下,断一根、停一下。整个过程拖了将近四十分钟,等他终于把起爆头和电源之间的电路全部切断,天边已经泛了青。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伸手想把那坨东西从车架上拆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装置侧面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
不是线,不是金属,是一小块圆形的、贴着装置外壳的塑料片。
他顿住了。
刀片换了个方向,小心地剔开那层黑胶,露出塑料片的真容,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孔。
微型信号器。
陆沉看着那东西,没动。
他下楼的时候,以为对方只是装了个炸弹。可现在他明白了。炸弹是真的,但真正的目的,不一定是炸。
信号器这种东西,要么用来远程触发,要么用来……反馈位置。这东西功率很小,远不够远程遥控,但它能实时发回一个信号。告诉装着的人,有人动了这辆车,有人在拆它。
陆沉蹲在那儿,盯着那枚信号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钳子,把那枚信号器从装置上单独夹了下来,收进裤兜里。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要么现在正盯着这个信号看,要么很快就会发现,信号断了。
“刺”还在国内。而且,他不怕拆你这东西。
陆沉把那坨拆下来的装置用胶带缠好,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拎着站了起来。
他站在面包车旁边,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楼上自己家那扇黑着的窗户,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早上七点,林宇的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
他遵守了陆沉的话,昨晚的人,全撤了。连楼下那个便利店的“店员”都换回了真店员,一晚上没敢再安排人过来。他自己也没敢睡,天没亮就开车过来,停在能看见小区门口的位置,盯着。
七点一刻,他看见陆沉从单元楼里出来,穿着那件旧卫衣,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慢悠悠往小区门口走。
陆沉走到面包车边,弯腰在车底扫了一眼,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林宇车边,敲了敲车窗。
林宇降下车窗。
陆沉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递进去:“证物。拿回去让技术组验一下。”
林宇接过来,隔着袋子摸到里面硬邦邦的一坨,心头一跳:“你……拆了?”
“嗯。”
“在那辆车上?”
“嗯。”陆沉说,“找个人把车拖走,扎扎实实检查一遍。别让居民看见车底那摊线,吓着人。”
林宇把袋子放在副驾座上,看着陆沉,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人。凌晨,趴在车底,徒手拆了一枚制式爆炸装置。
这哪是“小买卖”干得出来的事。
“你什么时候会这一手的?”他问。
“以前在……”陆沉说了半句,又改口,“以前维修过一些设备,熟能生巧。”
林宇没戳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又问:“装置里还有什么?”
“有个信号器。”陆沉说,“我单独拔下来了,在袋子里。你让技术组看看,能不能顺着查。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一次性的东西,一般查不出来。”
林宇点点头,发动车子。
陆沉退后一步,补了一句:“别跟别人说是我拆的。就说,你们夜里查车,自己发现的。”
“为什么?”
“那东西搁在那儿,就是给人看的。”陆沉说,“他要的就是知道有人动了。你要是大张旗鼓说是我拆的,等于替他把话递过去了。”
林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头:“行,听你的。”
他带着袋子走了。
上午,国安支队,技术组。
老陈戴着老花镜,把那坨装置在防爆台上摆开,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队,你过来看。”
林宇走过去。
“军用级的遥控起爆装置。”老陈指着拆开的零件,“做工规整,线路布局干净,不是临时拼的,是照着图纸做的。市面上弄不到这种原厂件,得走军用渠道或者专门的黑市。”
他拿起那枚信号器,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有这个,微型信号器,一次性。装这东西的人,不是想引爆,是想知道有没有人碰这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陈放下信号器,看着他,“这炸弹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炸的。它是个钩子,谁去碰它,谁就暴露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林宇站在那儿,看着台上那堆零件,脑子里把陆沉今早的话又过了一遍。
“那东西搁在那儿,就是给人看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枚炸弹,不是响尾蛇的杀招。是他扔出来的一根钓竿。钓竿的另一头,连着的是“刺”——只要“刺”还在国内,还在拆这东西,钓竿那头的响尾蛇就知道,人还在。
林宇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技术组最早查到的那份境外资料——“刺”,国际佣兵圈传说级狙击手。
现在,有人专门设了个局,来试探这个传说,还在不在。
午后,林宇又去了陆沉家。
这次他没带东西,进门坐下来,开口就问:“那枚炸弹,是谁放的,你知道吗?”
陆沉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听了这个问题,没直接回答,先喝了一口。
“老疤你们见过。”
“嗯。”
“他师父,响尾蛇。”陆沉说,“境外一个爆破手,手艺比老疤高一个档次。老疤埋绊线,是想杀人;这个人布炸弹,是想摸底。”
“摸底?”
“他想知道,还在不在国内,还接不接得住招。”陆沉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炸弹要是炸了,就上了新闻,他算得手一半;炸弹要是被人拆了,他也能顺着信号知道,有人在护着这辆车,护着这个人。横竖他都不亏。”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不知道。”陆沉说,“可能是换个方法再来一次,也可能是别的。”他顿了顿,“但你不用把人撤回来了。车已经拆了,他这轮就白搭了。他要么退,要么出下一招。”
“下一招是什么?”
陆沉没接话,仰头把剩下的可乐喝完,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点,他的下一招,肯定不是物件了。”
傍晚,陆沉正在厨房煮面。
手机响了一声。老雷。
他擦擦手,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你让我盯的那批货,有结果了。”
“神经麻痹剂原料,不是响尾蛇给自己买的。是卡恩手下另一个项目订的,走的也是这条黑市渠道。”
“那个项目,跟实验室有关。具体哪家实验室我没查到,但肯定不是正经用途。”
“陆沉,这事比你想的大。你别莽。”
陆沉盯着屏幕,站了很久。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往上飘。他没理那锅面,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
神经麻痹剂。
实验室。
卡恩在一边派响尾蛇杀他,一边又在弄另一盘棋。
这两件事,是一起下的,还是分开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响尾蛇只是台面上那个钉子,真正的雷,埋在更深的地方。
他关掉火,把那锅面盛出来,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十一点,陆沉关灯,躺下。
他闭上眼,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种感觉惊醒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楼下扫过去,落在他身上,又收走了。
他睁开眼,没动,竖着耳朵听。
楼下有很轻的引擎声,匀速,不急不慢。像一辆车,从小区门前那条路慢慢开过。
陆沉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小区门口缓缓驶过。
车速很慢,比正常过路的车慢得多。车窗黑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它从小区正门开过去,没停,继续往前开,汇入远处马路的车流里,消失了。
陆沉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没动。
不是国安的车。不是小区住户的车,他住这儿半年,没见楼下停过这种车。
那辆车经过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家窗户的角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带着白天握钳子的那股力道,没散。
响尾蛇。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战场的。
炸弹被拆的消息,他已经在白天收到了。所以他来了,亲自来看一眼,看看这个小区,看看这栋楼,看看那个拆了他杰作的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陆沉放下窗帘,退回床上,躺下,拉了拉被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