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堤路
下午,陆沉说要出门一趟。
“去城郊那个水产集市。”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布袋,“听说那儿有家摊子卖的大闸蟹活,想买几只回来蒸。”
林宇站在门外,听完这句话,眉头就皱起来了。
“城郊?”
“嗯,过了江桥,往西边走,有条堤路,下去就是水产市场。”
“非要现在去?”
“我今儿想吃蟹。”陆沉一脸认真,“再不去,人家收摊了。”
林宇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知道这人不是真馋蟹。是最近憋在家里憋得慌,想出去透口气。可眼下这当口,响尾蛇刚在楼下布过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招在哪。
“行。”林宇说,“去可以,我陪你。再多带两个人,前后各一辆车。”
“随你。”陆沉说,“我反正就买几只蟹。”
林宇没再废话,低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两辆车开了过来:一辆灰的,一辆黑的,一前一后停到楼下。
“你坐我这辆。”林宇说,“前面开路,后面垫后,中间稳当。”
陆沉看了一眼那两辆车,没说什么,钻进了林宇的车后座。
车队驶出小区,拐上江边那条堤路。
堤路不宽,双向两车道,一边是江,一边是成排的柳树。午后车不多,路况好,林宇开得不快,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
前车在几十米外打着双闪领路,后车远远追着,保持着安全距离。
陆沉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是真的在琢磨晚上蒸螃蟹的事。
“你那个队员,叫什么?”他忽然问。
林宇愣了一下:“哪个?”
“坐后备箱那个,刚调过来的。”
“他叫小李。”林宇说,“前阵子从分局调上来的,人机灵,反应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陆沉说,“他坐后排,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让他别慌,听我说。”
林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能有什么事?”
陆沉没答话,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堤路走到中段,林宇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前车那辆灰的,灯光闪了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前方有情况。
林宇脚刚抬上刹车,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后面快速逼近,眨眼间贴到了车尾。
“坐稳了!”林宇吼了一声,猛打方向想往岔路上拐。
晚了。
前面的堤路拐弯处,一辆白色的皮卡横着停在了路中间,车斗里立着两个人影。前车被逼得急刹,轮胎冒烟,堪堪停在皮卡三米开外。
林宇的车被迫减速,再往前就是皮卡,往后退是那辆黑色越野——前后都被堵死了。
“妈的。”林宇骂了一句,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黑色越野的副驾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枪管伸了出来。
“趴下!”陆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又稳又快。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后车窗玻璃炸开,碎玻璃雨点一样泼进车内。坐在后排左边的小李闷哼一声,捂着肩膀栽向一侧。
“小李!”林宇回头,眼都红了。
“别回头!”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起了身,半个身子探到前座中间,“贴上前车侧面,我打他司机。”
“你?”
“枪给我。”
林宇愣了一下,还是把配枪塞了过去。
陆沉接过枪,一手拉下车窗,侧身探出半个身子。
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眯着眼,枪口越过车窗侧沿,对准前方皮卡驾驶室的方向——隔着十来米,车速还在一颠一颠地往前顶。
他扣动扳机。
枪声在堤路上炸开。
皮卡的驾驶室侧窗玻璃应声粉碎,里面的司机软了下去,皮卡失了控制,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上,让出了半边缺口。
“走!”陆沉喊。
林宇一脚油门,车头擦着皮卡的车斗边沿挤了过去。
可后面那辆黑色越野也甩掉了被堵的姿势,从后面追了上来,车窗里又伸出了枪管。
陆沉探着身子,冲林宇喊:“直走,别回头,交给我。”
他重新举枪,瞄准后车的风挡,车速,距离,颠簸,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扣下扳机。
子弹穿过风挡玻璃,黑色越野的车头猛地一偏,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车里的人乱了阵脚,车速明显降下去,又被江堤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硌得跳了一下,终于没有再追上来。
“往前开,别停。”陆沉收了枪,坐回后座,把配枪还给林宇,“前面岔路往右拐,有家修车铺,先过去。”
林宇油门踩着不放,拐下堤路,开进一条土路,又开了两三百米,在一家灰扑扑的修车铺前停了下来。
他回头去看小李。
小李捂着肩膀靠在座垫上,脸色发白,后脑勺全是汗。玻璃碎片割开了他的外套和肩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
“伤哪儿了?”林宇去扒他衣服。
“子弹……好像擦过去了……”小李咬着牙,眼泪都快出来了,“组长,我不行了……”
陆沉从后座探过来,看了一眼伤口,一把拍开林宇的手:“别乱动他,让我看。”
他两只手在小李肩上摸了一圈,又用指腹顺着伤口边缘探了探,语气很平:“子弹蹭着肩胛过去的,没卡在骨头里,皮开肉绽口子,血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要害。”
小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别哭。”陆沉说,“哭早了,我还没给你包呢。”
他看了看车上,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医药包——是林宇车上备的——蹲下来,先把小李肩膀附近磨破的布料用剪刀剪开,露出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拿着纱布按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压住出血点。
“压着,别撒手。”他把小李的手按在纱布上,自己腾出手去撕绷带,“一会儿我喊你撒手你再撒手。”
小李乖乖地压着,不敢动。
陆沉拆开绷带,一层一层往肩上缠,动作又快又匀。缠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林宇一眼:“你那车上有温水和干净的布吗?伤口得冲一下,不然感染。”
“……车上有水。”林宇说,“我去拿。”
他去车上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又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陆沉接过来,拧开盖子,冲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又用毛巾蘸着水,一寸一寸把伤口边缘的碎玻璃渣和沙土清干净。
整个过程,小李疼得直抽气,愣是没敢动一下。
陆沉把绷带绕完,打了个结,拍了拍小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行了。没伤到骨头,就是流了点血,回头去医院消个毒、拍个片,安心养几天就没事了。”
小李哆哆嗦嗦地说了句“谢谢陆哥”。
陆沉站起来,手里的绷带还剩半卷,他把卷儿扔回医药包,对林宇说:“车上的碎玻璃一会儿清一下,别让小李踩着。那条堤路走不了了,你让人换条道来接。”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在堤路上,探出半个身子开枪的,是个沉稳得可怕的人。这会儿蹲在地上给队员包扎的,又变成了那个天天买菜的“咸鱼”。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陆沉。”他开口,嗓子有点干,“你以前……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些?”
陆沉正低头拍手上的灰,听了这话,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林宇说,“我们能查到的只有你曾经是一个佣兵,而且很出名。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种时候,既不慌,又能把人救下。”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袋子里那布包提起来,掸了掸土。
“经历过的事,没你想的那么光鲜。”他说,“你就当,我以前跑过工地,搬过砖,学过两手急救。”
林宇没再问。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上过战场的人,肌肉记忆不是练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他看着陆沉提着那袋被碎玻璃划了几道口子的布袋,慢悠悠往修车铺门口走,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傍晚,国安支队会议室。
老陈把两份材料摊在桌上:“两辆车都查了。套牌的,登记的车架号是报废车的,改装过,找不到原登记信息。枪是普通的黑市货,子弹没有批次记录可查。”
林宇靠在窗边,一支烟抽到一半,没点着,就那么捏着。
“他们摸清了我们的出行路线。”他说,“连我们几辆车、怎么编队、走哪条路,都算准了。”
“这不可能是一次性的。”老周说,“这说明他们盯了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宇把手里的烟掐灭,扔进烟灰缸。
他想起陆沉临走时那句话——“他今天开的是枪,明天就不一定了。你回去把人换一批,路线换一条,别用老一套。”
“把人轮换一遍。”他说,“路线全换,这周不走堤路了。陆沉那边,再加强一档……不,别明着加强,暗里加。”
“为什么?”
“因为他在暗处,”林宇说,“我们的人一旦明着加码,等于告诉他,我们怕了。他反而更来劲。”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夜里十点,陆沉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
老雷发来一段话:“你把下午的事说清楚了。响尾蛇这个人,我了解得不深,但我知道他的路数。他是个赌徒。你越躲,他越急;他越急,就越敢在闹市动手。你今天躲过一回,他明天就会换个更狠的招。”
“你那边不能再让他牵着走。”
“要么你把他引出来,要么,你就得换个活法。”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临江的楼宇里,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哄孩子睡觉,这座城市,不知道今天下午在堤路上发生了什么。
陆沉站了很长时间,才收回视线。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把今天被人堵的那段堤路、那两辆车的来路、这几天的活动范围,一样一样标出来。
他不想再等了。
响尾蛇在前面出招,他在后面拆招,永远都是被动。他得换一种活法——把主动权,抢回自己手里。
窗外,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一片黑暗中躺下。
明天,他要去找林宇,谈一件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