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兵
灰鹫的基地,坐落在中北部一片没人管的山坳里。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个废弃的老军营改造的:三排平房,一个修械所,一块围着铁丝网的训练场。训练场边竖着旗杆,挂着一面灰底白鹫旗——不红不蓝,就是个标志,圈里人一眼就认得。
老雷站在办公室窗前,端着杯黑咖啡,看着训练场上的人。
晨雾还没散,二十几个灰鹫队员已经在跑圈了。跑在最前面的是大块头安东,两百多斤的体重,跑起来地皮都在抖;队伍里还夹着军医艾玛,一头红发扎在脑后,边跑边骂骂咧咧地催前面的人提速。
老雷看了会儿,把咖啡喝了,转身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部加密通信器,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来自一个他很熟的号码。
查到了。响尾蛇接了卡恩的单子。
老雷盯着那行字,脸色不太好看。
响尾蛇。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号。早年在南边那支雇佣军里管爆破的,手法干净,心也黑。老疤就是人家带出来的徒弟,徒弟都能把国安炸到住院,师父亲自出马,会是什么动静?
他拿起通信器,回了一条语音:知道了。你别动,等我信儿。
发出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走线的钢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出声:老秃子,你那儿有响尾蛇的料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维克多!
半晌,基地另一头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回应:……来了来了!催魂呢!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瘦高个的老头,花白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手里捧着一大杯茶,头发还翘着一撮,显然刚被从床上拎起来。
秃鹫维克多。
灰鹫的情报贩子,跟老雷认识了快二十年。这人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的,后来眼睛不行了,退下来干情报,靠着一张嘴、一双耳朵跑遍了半个圈子的地下情报网。圈里人叫他,一是因为他头发快掉光了,二是因为他闻血腥味闻得准,谁的买卖有异味,他隔着半个城都能嗅出来。
说吧,大早上的。维克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哈欠,又怎么了?
响尾蛇。老雷说,接了卡恩的单子,去杀小陆。
维克多刚要端茶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卡恩就是那个。
对,以前让小陆几乎废了的那位。老雷说,老疤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疤折了,现在师父亲自上。
维克多放下茶杯,沉默了会:响尾蛇的活儿,我倒是听说过一点风声。有人在我这儿打听过,有没有人认识接的爆破手,报酬开得很高。
什么人打听?
黑蝎那边的中间人。维克多说,不止问了爆破,还问了一批货——化学品的路子,问得很细,要的量还不少。
老雷眉头一动:化学品?
维克多瘪了下嘴,那种东西,正常买卖不会要那么多。我猜不是做炸弹原料,就是做别的东西。反正不是干什么好事。
老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化学品。响尾蛇一个爆破手,买那么多化学品干什么?做炸弹,用不了那个量,也用不着专门走黑市的路子。
他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一分。
你帮我查查。他说,他这批货,是从哪进的,要送到哪。查到了告诉我。
维克多咂了咂嘴,还是点头:行。你老雷开口,我不跑腿也说不过去。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查可以,先说好,要是牵出什么大势力,你得兜底,别把我折进去。
知道你怕死。老雷说,放心,真出了事,我第一个顶上。
维克多端着茶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句:雷克斯,你为那孩子操的心,够你当年带一个排了。
老雷没接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修械所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锤击声。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落在桌角那张旧照片上,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一个十来岁的瘦小孩,蹲在训练场边,怀里抱着一把木枪,枪比他人还高。小孩头发剃得贴着头皮,脸上还有没长好的淤青,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镜头,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多年前在一个武装冲突的地方捡到他。
他把小孩带回了灰鹫,教他认字,教他第一次摸枪。小孩天赋好得吓人,枪一到手里就不撒开,几个月就能打出一手好准头,再大点,就成了灰鹫最年轻的王牌。
那时候灰鹫里没人服气这么个小孩,都说老雷是捡了个拖油瓶。
老雷总是那句话:拖油瓶?你们等着看。
后来,陆沉在圈子里闯出的名号,灰鹫再没人提拖油瓶三个字了。
老雷从回忆里抽回神,伸手把那照片又看了两眼,才轻轻放回桌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块头安东探头进来:头儿,人都齐了,你开会说两句?
来了。老雷起身,把通信器揣进兜里,往外走。
训练场边,二十几个人正围成一圈,看见他过来,都闭了嘴。老雷站在人群中间,扫了他们一眼,开口:
两件事。
第一,现在有个活儿,黑蝎的卡恩雇了响尾蛇,去动我们灰鹫的人。人已经入境了,动的是谁,不用我说吧?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安东瓮声瓮气地开口:动小陆?
那还等什么?安东把拳头一攥,我带俩兄弟,直接把响尾蛇的老窝端了。
端什么端。老雷打断他,你入境试试?你前脚落地,后脚国际刑警就上门。咱们是灰鹫,不是黑蝎,做事要有规矩。
那怎么办?
境外的雷,我顶着。老雷说,安东,你带人盯住卡恩在境外这边的线,凡是黑蝎的,不管是货还是人,都给我记清楚了。艾玛,你查响尾蛇最近三个月从黑市进的所有货,一笔一笔列出来,我要知道他那批化学品到底是干什么的。
艾玛抱着胳膊,问: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给小陆?他那边缺家伙事。
他不要。老雷说,而且,他在华夏,你怎么送?你能找一个把家伙送进去的人,我给他一亿美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谁听似的:境外的雷,我替他顶着。他那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过几天。
散会后,队员们各自散开。
老雷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天边沉下去的太阳,站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通信器亮了。
艾玛发来一份清单,附了一句话:头儿,查到了。响尾蛇那批货,是化学中间体,用途很窄——做神经麻痹剂用的那种。
老雷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神经麻痹剂。炸弹,炸楼,炸车——他都能预料到,战斗人员该有的手段,他都防得住。这东西不一样。
他把那条消息转发给国内那个熟悉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陆沉,响尾蛇那批货不对劲,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你别莽。家里的事我盯着,等你回来,我给你收摊。
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边际线。
遥远的东方,天应该快亮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半夜里在干什么,但愿别一个人逞能。
远处,基地的探照灯扫过一圈,又慢慢暗下去。
灰鹫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