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库的小铁门,比秦天明想象中更加厚重。
门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黄铜大锁。
门口没有明显的守卫,但秦天明的灵觉能模糊地感觉到,附近几个居高临下的货堆阴影里,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疤脸给了他一把钥匙——不是开大锁的,而是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的。
侧门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灯光昏暗的短阶梯。
走下阶梯,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油墨、金属和某种淡淡化学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很高的地下空间。
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刷着暗绿色的、已经斑驳的防潮漆。
几盏用铁丝网罩着的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提供着勉强的照明。
这里就是内库。
空间被一排排高大的金属货架分割开来。
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木箱、金属箱和密封的防水袋。
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简略的品名,字迹大多潦草。
靠近门口的区域,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
桌上散落着账本、登记册和一台老旧的机械计算器。
桌后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稀疏的干瘦老头,正慢吞吞地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秦天明,尤其是他肩膀上还透出纱布轮廓的伤处。
“你就是疤脸说的那个……秦川?”
老头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与人多说话的滞涩感。
“是,您是……”
秦天明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叫我老账房就行。”
老头指了指桌子对面一把空椅子。
“疤脸交代了,让你过来养伤,顺便搭把手。”
“这里平时就我和两个伙计,活不重,就是进出货物要点数、登记,看着点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老账房说话慢条斯理,眼神里没有码头常见的凶悍或算计。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谨慎和专注,仿佛他眼里只有那些账本和货物编号。
“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您多指教。”
秦天明态度放得很低。
“嗯。”
老账房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子。
“这是内库的简要规矩和货物分类标识,你先看看。”
“伤没好利索,先坐着看,不用动。”
秦天明接过册子,在椅子上坐下。
册子很旧,纸张泛黄。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内库的管理条例:进出必须登记、不得擅动未授权货物、不得带外人进入、不得打听货物来源和去向等等。
后面附了几页简单的货物分类代码和图示。
比如m开头是金属材料,c是化学制品,E是电子元件,S是特殊物品(无具体说明)。
他一边认真阅读,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内库。
除了老账房,确实还有两个汉子在远处的货架间慢悠悠地整理着东西。
他们穿着普通的工装,动作间透着一股精悍。
偶尔朝这边看一眼,目光带着审视。
但看到老账房和他手里的册子,便又转回头去。
这两人,应该是内库的常驻守卫。
内库的货架排列紧密,通道狭窄,灯光昏暗,许多角落都隐在阴影里。
空气流通不太好,有些闷。
但这里的干净程度远超外面的码头,货物摆放也相对有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货箱上的标签。
m-47,c-12,E-89……
大多是普通的分类代码和序号。
但他很快注意到,在几个单独存放、包装明显更精良严密的金属箱或木箱上。
除了常规标签,侧面或角落还用极细的、不同颜色的油漆,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或标记。
有的是一个三角形里加个点,有的是两条交叉的短线,还有的像是扭曲的数字或字母缩写。
这些标记非常小,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而且似乎没有统一的规律。
秦天明心中一动。
这些隐秘的标记,和之前在搬运细货时看到的、那个金属盒上被水模糊的扭曲箭头符号,风格似乎有些相似?
都是这种不起眼、非标准、带着点个人或小团体印记的感觉。
难道这些标记,是不同走私路线、不同供货方、或者不同客户的标识?
还是说……是某种内部的信息传递方式?
他记下几个看到的符号特征,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接下来的几天,秦天明就待在内库养伤。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老账房旁边,帮忙登记一些简单的进出记录。
或者按照老账房的指示,去指定货架核对一下货物数量。
动作很慢,尽量不牵动伤口,老账房也不催他。
两个守卫一个叫大刘,一个叫阿宽。
起初对他这个空降来的伤号有些冷淡,但看他手脚还算利索,话也不多,渐渐也就习惯了。
偶尔休息时,大刘会过来抽根烟,抱怨几句这里憋闷,不如外面自在。
阿宽则更沉默些,总是靠在墙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库内。
秦天明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得知,内库的货物进出并不频繁。
但每次进出都很要紧,通常是由奎爷的心腹亲自带人押送,老账房核对无误后才签字。
他们这些守卫,主要就是防止有人偷溜进来,或者内部人手脚不干净。
“前几天刚进来一批北边的硬货,奎爷亲自来验的,折腾了大半夜。”
大刘吐着烟圈,随口说道,“那包装,那阵势,啧啧。”
秦天明心中一动,无意地问:“北边的货?比咱们平时的细货还金贵?”
“那可不?”
大刘压低声音,“听说是真正的紧俏货,走一趟顶咱们这儿忙活半年的。”
“不过具体是啥,咱也不知道,也不能问。反正守好咱的门就行。”
阿宽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大刘立刻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
秦天明没再追问,但北边的硬货这个信息再次被确认。
而且,奎爷亲自验货,说明这东西对黑骨、或者说对奎爷这条线极其重要。
他的伤势在缓慢恢复。
疤脸中间来看过他一次,带了点吃的,问了问情况,对他安分守己的表现很满意。
“好好待着,把伤养彻底。这里清净,也安全。等你好利索了,有更重要的活儿交给你。”
疤脸的话里带着暗示。
秦天明点头应下。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周。
这天下午,内库的小侧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