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又走了几家,大多是类似的流程。
有的交钱爽快,有的需要疤脸瞪瞪眼、说两句狠话才磨磨蹭蹭拿出来。
秦天明一直跟在后面,脸上药油味混合着未散的淤青,让他沉默的身影多了几分无形的威慑力。
那些想讨价还价的,看到他也往往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一个卖旧零件和修理工具的小铺子时,情况有点不同。
铺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旧疤,眼神带着桀骜。
看到疤脸和他身后脸上挂彩的秦天明,他眼神闪了闪,还是点了点头。
“疤脸哥,钱准备好了。”
他拿出一个布包。
疤脸接过,这次他打开数了数,眉头皱起:“阿力,数目不对吧?少了十块。”
叫阿力的老板摊摊手:“疤脸哥,最近生意不好做,查得也严,零件进来都贵了。”
“实在周转不开,先欠着,下个月一起补上行不行?”
疤脸脸色沉了下来:“阿力,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难,但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疤脸哥,是真拿不出来。”
阿力声音也硬了起来,目光瞟过秦天明,“要不,您宽限几天?”
疤脸眯起眼睛,盯着阿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冷。
“行,阿力,你也是码头上的老人了。我给你面子。”
他转头对秦天明道,“秦川,你在这儿等着,看看阿力老板的铺子,别让不长眼的东西来捣乱。我去别处转转。”
说完,他拍了拍秦天明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力一眼,转身走了。
秦天明立刻明白了疤脸的用意。这是让他留下来施加压力,也是看看他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
他脸上那未消的伤痕和浓重的药味,此刻成了最好的道具。
他走到铺子门口,没进去,也没刻意摆出凶相,只是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铺子里和阿力。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股沉默的、带着伤药气息的存在感,让阿力明显不自在起来。
阿力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回到铺子里,摆弄起桌上的零件,但动作僵硬,时不时抬眼瞟向门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铺子外偶尔有人经过,看到倚在门口、脸上带伤的秦天明,都下意识地绕开走。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阿力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走到门口,对着秦天明低声道:“小子,新来的?疤脸给你多少好处,这么替他卖命?”
秦天明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扯了扯淤青的嘴角,嘶哑着声音道:“力哥,疤脸哥让我在这儿等着拿钱。”
“妈的。”
阿力骂了一句,脸上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秦天明那副惨状和沉默坚持的姿态,又想起疤脸离开时的话,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几张星元凑了凑,走到秦天明面前,塞给他。
“拿去!告诉疤脸,钱齐了!”
秦天明接过钱,数了数,正好十元。他点点头:“力哥,钱我收到了。我会转告疤脸哥。”
阿力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铺子。
又等了一会儿,疤脸才慢悠悠地晃回来。
秦天明把钱递给他,简单说了情况。
疤脸数了数钱,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干得不错。”
“对付阿力这种滚刀肉,就不能跟他废话,晾着他,他自己就软了。你小子,沉得住气,是块料。”
他把那十元星元抽出一半,递给秦天明:“这是你的。以后这种硬茬,就交给你了。”
“谢谢疤脸哥。”
秦天明接过钱。五元星元,加上刚才的五元,一天收入就抵得上以前干十天苦力。
这底层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赤裸而残酷,但此刻,他正利用这规则,一点点站稳脚跟。
傍晚,疤脸带着秦天明去了一家码头边的简陋酒馆吃饭。
酒馆里人声鼎沸,大多是码头上的帮派分子和有些闲钱的苦力头目。
疤脸显然是常客,一进来就有人打招呼。他大喇喇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酒菜。
几杯酒下肚,疤脸的话多了起来。
他拍着秦天明的肩膀(避开了伤处),吹嘘着自己当年的威风史。
抱怨着奎爷有时候太过谨慎,限制了他发展,又憧憬着西街地下拳场的远大钱途。
“秦川,我看你小子是个人才。”
疤脸醉眼朦胧地说,“跟着我,好好干。”
“等老子在拳场那边打开了局面,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咱们也不用整天在这破码头闻鱼腥味了!”
秦天明陪着喝酒,脸上伤处被酒精刺激,微微刺痛。他适时地附和两句,眼神却清明依旧。
他从疤脸的醉话里,捕捉到更多信息:奎爷似乎对疤脸的扩张野心有所压制。
拳场那边确实有巨大的利益,但水很深,牵扯到更上层的人物。
疤脸手下真正能打、又能信得过的人不多,所以他对自己这个新人格外看重。
正喝着,铁熊带着两个人也走进了酒馆。
看到疤脸和脸上依旧带着明显淤青的秦天明,铁熊哈哈大笑着走了过来。
“疤脸,秦兄弟!巧啊!”
铁熊一屁股坐下,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上酒,看着秦天明的脸。
“哟,秦兄弟,这伤还没好利索?昨天哥哥我下手重了,别见怪啊!”
他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歉意,反而有种打得尽兴的畅快。
秦天明笑了笑,牵扯伤口:“熊哥厉害,是我学艺不精。”
“嘿,你小子别来这套!”
铁熊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
“能跟我铁熊僵持那么久的,码头上没几个!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他性格豪爽,显然对昨天那场势均力敌的打斗颇为欣赏,对秦天明脸上未消的伤也只当是寻常。
疤脸也笑着举杯:“铁熊,秦川现在跟着我做事,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多照应。”
“没问题!”
铁熊满口答应,几人大喝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铁熊压低声音道:“疤脸,听说了吗?”
“内库那边,前两天又到了一批‘硬货’,好像是北边来的,奎爷亲自验的货。”
疤脸眼神一动,酒意似乎醒了几分:“哦?什么来路?”
“不清楚,捂得严实。不过看那包装和护送的人,来头不小。”
铁熊摇摇头,打了个酒嗝,“最近风声确实紧,连咱们码头的‘常规路线’都卡得厉害。”
“奎爷好像也在头疼,听说昨天还发了火,训斥了下面办事不力的人。”
秦天明默默听着,心中记下。
内库、硬货、北边、风声紧,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走私品。
而奎爷为此发火,说明这条线对他、甚至对黑骨帮都很重要。
又喝了一阵,众人才散去。
疤脸已经醉得有些脚步不稳,被两个手下搀扶着回去。铁熊也带着人走了。
秦天明独自走在回棚户区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和脸上的药油味,但伤处的隐痛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