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秦天明回到了旧厂区边缘。
他在一个早已干涸、长满荒草的水渠边蹲下。
渠底覆着一层薄薄的、肮脏的冰。
他伸出颤抖的手,掰下一块,用力摩擦着手上和脸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冰碴混合着污血,在皮肤上留下刺痛的红痕。
血腥味似乎淡了些,但那股铁锈混着烂肉的甜腥气,好像已经渗进了毛孔,怎么也搓不掉。
他从怀里掏出肥膘那个鼓囊囊的钱夹,打开。里面厚厚一叠星元,面额杂乱,大约有四五百。
还有些皱巴巴的欠条和一张模糊的女人照片。
他把钱拿出来,数出两百,和自己原本的钱放在一起。
剩下的,连同钱夹、欠条、照片,还有那把老旧笨重的火药手枪.
一起用旁边捡来的破塑料布层层裹紧,塞进水渠边一个坍塌的砖石缝隙深处,用碎石和枯草盖好。
最后,他摸出那枚从肥膘手指上捋下来的金属戒指。
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看。戒指做工粗糙,像是廉价合金。
但镶嵌的那颗暗红色石头,在晨光下有细微的、油脂光泽在内部流转。
他尝试着输入一丝微弱的星璇之力,石头毫无反应。
不是能量结晶,可能只是某种颜色特殊的矿石。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丢掉,而是把它塞进了贴身的衣袋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手脚冰凉,他朝着工具房走去。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软。
快到门口时,他看到陈婆已经起来,正在门口的小炉子边生火。
炉膛里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侧脸。
陈婆似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摆弄炉子。
秦天明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家工具房门口,推门进去。
天月还没醒。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暖意,和他身上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气与淡淡腥气格格不入。
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掉。
冷汗后知后觉地涌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酸水强压下去,喉咙被灼得生疼。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肥膘瞪大的眼睛,闪过喉间喷涌的血,闪过尸体滑倒时沉闷的响声。
还有之前那个手下,回头时茫然的脸,和喉咙处瞬间绽放的温热。
他杀了三个人。不是被迫,不是意外。
是预谋,是潜行,是精准的割喉与刺心。
为了什么?为了凝神散?为了星元?为了在那个灰色老板手下换取喘息的空间?
理由似乎很充分,可此刻,那些理由都变得轻飘飘的。
压不住心底翻腾上来的恶心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决定踏出那一步,从他手里的“电芒”第一次为这样的目的挥出时,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隔壁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哥?”
天月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地上?”
秦天明猛地回过神,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刚回来,有点累,坐会儿。吵醒你了?”
天月摇摇头,皱着小鼻子嗅了嗅:“哥,你身上什么味道?好像……有点怪。”
秦天明心里一紧,面不改色:“可能是昨晚搬运的仓库有点霉味,沾上了。我去洗洗。”
他不敢多待,连忙从角落拿了水盆和毛巾,开门出去。
在屋后那个公用的、结着冰凌的水龙头下。
他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擦洗身体,直到皮肤冻得发红、失去知觉。
好像这样就能把昨夜的痕迹连同那股气味一起冲刷掉。
接下来的两天,秦天明过得异常沉默。
他依旧接送天月,依旧去陈婆那里坐坐,但话更少了。
修炼时,他格外用力。
仿佛只有星璇之力在体内奔腾不息的感觉,才能暂时压住心底的异样。
那盒凝神散,他继续用着,药力带来的清凉和修炼的高效,像是一种讽刺的安抚。
黑色通讯器一直很安静。
老板那边没有消息,没有确认,也没有新的指令。
仿佛那晚老鼠巷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刚送天月到学校门口。
一个穿着朴素、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普通文员的年轻男人,在学校对面的街角叫住了他。
“秦天明先生?”
秦天明脚步一顿,警惕地看过去。
“别紧张。”
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从怀里掏出证件晃了一下——“第七城区教育局下属“基础潜能普查办公室”。
“关于您妹妹秦天月的普查结果,有些后续事项需要和监护人沟通。”
“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现在跟我去办公室详细谈谈?”
普查结果?秦天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天月之前提过普查,但一直没听说结果。难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普通的办事员,对方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而且,特意在学校门口等他,显然对他的行踪有所了解。
是官方正常的流程,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份“乙上”的评估,想起灰衣老板,想起肥膘的尸体。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事关天月。
“好。”
他点点头,“去哪里谈?”
“不远,就在中城区教育大厦,我们有专车。”
男人侧身示意。
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公务车。
秦天明深吸一口气,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旧厂区,朝着中城区方向开去。
车窗外,熟悉的破败景象逐渐被相对整洁的街道和规整的建筑取代。
秦天明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手在衣袋里,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来自肥膘的暗红色石头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