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青多吉在那黑沙不看见的第一具尸体,是一只骆驼。
骆驼倒在商道中央,肚子胀得鼓鼓的,四条腿僵直地伸着,像四根枯木。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黑压压一片。旺青多吉勒住马,身后的队伍缓缓停下。一万人的队列拖出去好几里地,前队停了,后队还在走,甲胄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地传过来,像远山的闷雷。
“什么时候死的?”旺青多吉问。
身边的斥候队长翻身下马,蹲在骆驼旁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驼峰。
“不到两天。驼峰里的水还没完全干。”
不到两天。
旺青多吉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那黑沙不是个绿洲,不大,方圆不过三四里,中间有一眼泉水,泉边长着些胡杨和红柳。商队从撒马尔罕去巴尔赫,必定要在这里补水。按说这个时节,绿洲上该有帐篷和炊烟,该有驼铃和商贾的吆喝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胡杨林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泉水流淌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传不远。
旺青多吉打了二十年仗,从安西打到河中,从龟兹打到石国。他太熟悉这种安静了。这不是没人的静,是有人在、但都不出声的静。是伏兵压着呼吸、箭搭在弦上的那种静。
“传令。”
副将凑过来。
“后队变前队,辎重车往外围挪,结圆阵。”
副将一愣:“都督,咱们才刚到——”
“快去。”
旺青多吉的声音不高,但副将看见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副将不再多说,拨马便往后队跑。
命令传下去,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石国的兵是打过仗的,一听结圆阵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老兵开始骂骂咧咧地推搡新兵,让他们把辎重车往外推。车轱辘碾过沙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绿洲上格外刺耳。
葛逻禄人的轻骑没有动。他们的千户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络腮胡子,名叫骨咄禄。他打马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旺青都督,你这是做什么?弟兄们赶了两天的路,人马都乏了,不进绿洲歇息,反倒在外面结阵?”
旺青多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块干肉,撕了一半递过去。骨咄禄接过来,不明所以。
“你听。”旺青多吉说。
骨咄禄咬着干肉,侧耳听了听。
“什么?”
“就是什么都没有。”旺青多吉把剩下的干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黑沙不我来过三次。每次来,泉水边都有鸟。今天一只都没有。”
骨咄禄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他也是打过仗的人。
“你是说——”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胡杨林里飞出来,钉在了骨咄禄的马前蹄三尺处。箭杆还在颤动,嗡嗡作响。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三面飞来,像蝗虫过境。胡杨林里、红柳丛后、泉眼边的低洼处,到处都是人影。他们从隐蔽处站起来,弯弓搭箭,箭雨倾泻而下。
阿拉伯人。
不是呼罗珊的地方部族,是正经的呼罗珊驻军。旺青多吉看见了他们的旗帜——黑底上绣着白色的弯刀,那是阿拔斯王朝呼罗珊军团的标志。
“盾!”
旺青多吉的吼声压过了箭矢的破空声。
前排的刀盾手举起大盾,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的声音密得像雨点。但箭雨来得太突然,还是有士卒中箭倒地。一个年轻的小卒被射穿了脖子,捂着喉咙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旁边的老卒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后拖,拖到辎重车后面时,人已经不动了。
“别乱!稳住!”旺青多吉骑在马上,横刀出鞘,“辎重车!把车连起来!”
石国的兵确实是打过仗的。头一阵慌乱过后,老兵开始吼叫着指挥新兵。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到位,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钩连,转眼间就在绿洲外围筑起一道车阵。士卒们躲在车后,盾牌架在车辕上,长矛从缝隙里探出去。
葛逻禄人的反应慢了半拍。他们的轻骑本来就不适合结阵防守,箭雨一来,马匹受惊,队形顿时乱了。几个骑手被射落马下,剩下的人拼命勒住缰绳,往车阵后面撤。
骨咄禄的脸上中了一箭。不是射中的,是箭矢擦过他的脸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抹了一把,手心全是红的。
“他妈的!”
他骂的是突厥语,旺青多吉听不懂,但知道是在骂娘。
“骨咄禄!让你的人下马!弓箭手上车阵!”
骨咄禄回头冲着自己的部众吼了几句突厥话。葛逻禄人纷纷翻身下马,弓箭手从马背上摘下角弓,猫着腰钻进车阵,开始还击。
箭来箭往。
绿洲上空全是嗖嗖的破空声。
旺青多吉蹲在一辆辎重车后面,透过盾牌的缝隙往外看。阿拉伯人从三面包抄过来,步兵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暂时还没有动。人数——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已经露头的就不下五千。胡杨林后面肯定还有更多。
阿卜杜拉果然在这里等着。
“烽火!”旺青多吉吼了一声。
三个士卒从辎重车里翻出烽火筒。那是吐蕃军中特制的信号器,里面填了火药和狼粪,点燃后能冒出一股黑烟,直冲云霄,数十里外都能看见。士卒把烽火筒架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嗤——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在绿洲上空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旺青多吉抬头看了一眼黑烟,然后继续盯着前方。
阿拉伯人的步兵开始推进了。
他们的盾车走在最前面,巨大的木盾上蒙着生牛皮,箭矢射上去只是发出闷响,穿不透。盾车后面跟着长矛手和刀斧手,踩着整齐的步点往前压。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这是训练有素的老卒才有的节奏。
“震天雷。”旺青多吉说。
亲卫递过来两颗。旺青多吉掂了掂,铁疙瘩沉甸甸的,冰凉。他把一颗揣进怀里,另一颗握在手上。
“等他们走近些。”
盾车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旺青多吉能看见盾车后面阿拉伯士卒的脸了。褐色的皮肤,浓密的胡须,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这些人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三十步。
“点火!”
旺青多吉把震天雷的引信凑到火折子上,嗤的一声,火花冒出来。他等了一息,然后从车阵后面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震天雷掷了出去。
铁疙瘩在空中翻滚着,越过盾车,落到了后面的步兵队列里。
轰!
火光一闪,铁砂四溅。
盾车后面传来一片惨叫。整齐的步兵队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出现了一个缺口。七八个人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旁边的人被震得耳朵嗡鸣,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阿拉伯人没有溃散。
后面的军官吼了几句阿拉伯语,队列迅速合拢,填补了缺口。盾车继续往前推,速度反而更快了。
旺青多吉骂了一声,把第二颗震天雷也掷了出去。
又是一声爆炸。又是几个人倒下。但这次阿拉伯人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踩着尸体往前冲。
盾车撞上了车阵。
巨大的冲击力把一辆辎重车撞得往后滑了一尺多,车后的两个士卒被震倒在地。盾车后面的阿拉伯长矛手从盾牌缝隙里把长矛捅进来,一个石国士卒躲闪不及,被捅穿了肚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堵住!堵住缺口!”
旺青多吉亲自顶上去,横刀架开一根捅过来的长矛,反手一刀劈在矛杆上,把矛杆砍断。断矛的阿拉伯人愣了一下,旺青多吉的第二刀已经劈在他脸上。
刀砍进颧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阿拉伯人倒下去,但立刻有另一个人顶上来。
车阵沿线,厮杀全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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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马尔罕。
丹增曲培看见了那黑沙不方向升起的黑烟。
他站在城头,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黑烟很细,很远,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像一根黑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旺青多吉接敌了。”他放下茶碗。
桑杰次仁的脸色发白:“将军,咱们……”
“点兵。”
丹增曲培转身走下城头,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留八千人守城,交给副将。剩下的一万六千人,每人带三天干粮,两壶箭,一囊水。一个时辰后出发。”
桑杰次仁追在后面:“将军,一个时辰太紧了,铠甲、兵器、驮马都——”
“一个时辰。”
丹增曲培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黑沙不距离撒马尔罕有多远。快马加鞭,轻装疾行,也要一天一夜。一天一夜,旺青多吉的一万五千人要在那黑沙不扛住呼罗珊主力。
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旺青多吉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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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赫。
格桑次仁也看见了黑烟。
不是那黑沙不的烽火,那太远了,看不见。他看见的是阿拉伯军营里的动静。
阿拉伯人退下去之后,军营里一直很安静。但半个时辰前,忽然起了骚动。大队骑兵从营地里开出来,向东而去。马蹄声隆隆的,踩得地面都在发颤。格桑次仁趴在城垛后面数了数,光是骑兵就出去了不下两万。
东边。
撒马尔罕在东边。那黑沙不在东边。
援军来了。
格桑次仁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弟兄们。”他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些满脸血污、疲惫不堪的士卒,“援军到了。阿卜杜拉分兵去拦截了。”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瘫坐在地上,长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格桑次仁没有欢呼。他走到城墙的另一侧,看着远处阿拉伯人的营地。营地里还有很多人,帐篷连成一片,炊烟袅袅。阿卜杜拉分走了两万骑兵,但围城的步兵主力还在。
阿卜杜拉不打算放弃巴尔赫。
他要两面开战——一面拦截援军,一面继续攻城。
格桑次仁攥紧了刀柄。
“别高兴太早。”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阿拉伯人还没走。他们还会来攻城。”
士卒们的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格桑次仁转过身,看着他们。这些跟了他十七天的兵,从三千人打到不到两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眼睛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渗血。但他们还站着。
“但我们不怕。”格桑次仁说,“因为援军已经到了。赞普没有忘了我们。帝国没有忘了我们。”
他拔出刀,刀尖指向城外的阿拉伯军营。
“让他们来。”
城头上响起一片拔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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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没有在舆图前站着,他在批奏报。
奏报是那囊·拉杰呈上来的,关于祁连山谷道的粮草调配。五万大军要走那条路,粮草是最要命的事。谷道狭窄,驮马走不开,只能靠人力背。那囊·拉杰算了一笔账,一个民夫背六十斤粮食,从西海省走到安西省,路上自己就要吃掉四十斤,最后能送到军前的只有二十斤。五万大军一天就要吃掉将近十万斤粮食,需要的民夫是个天文数字。
赞普看完,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准。加急办。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侍从。
“尚结思出发了吗?”
“回赞普,尚结思将军三日前已离京,走的是南线,经尼婆罗入天竺。”
赞普点了点头,又问:“达扎呢?”
“秦州王昨日已到伏俟城,正在调集关中兵马。”
赞普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巴尔赫,也没有看那黑沙不。他看的是更西边的地方——木鹿城、呼罗珊、波斯。
阿拉伯帝国很大。东起河中,西至大漠,南抵天竺,北临可萨。这么大的帝国,不可能铁板一块。阿拔斯王朝才建立不过十几年,哈里发曼苏尔杀的人不比打天下时少。呼罗珊这地方,从来就不太平。波斯遗民、突厥部族、什叶派残余,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阿卜杜拉是呼罗珊总督,手握六万重兵。曼苏尔会放心吗?
赞普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巴格达到木鹿城,从木鹿城到撒马尔罕。
“传旨。”
侍从躬身候命。
“让那囊·拉杰从刑部大牢里提几个人。呼罗珊商路的波斯商人,去年因走私被抓的那几个。审一审,问问他们,呼罗珊总督阿卜杜拉和哈里发曼苏尔之间,到底有没有嫌隙。问出来之后,选一个最机灵的,放回去。”
侍从愣了一下:“放回去?”
“放回呼罗珊。让他带一句话回去。”
“什么话?”
赞普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就说——阿卜杜拉总督在河中打了胜仗,俘获吐蕃战马万匹,金银无数。但他没有上缴巴格达,而是留在了木鹿城。”
侍从的脸色变了。
他是布达拉宫的老人了,服侍赞普多年,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曼苏尔是什么人?阿拔斯王朝的真正奠基者,杀过叔叔,杀过侄子,杀过开国功臣。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地方总督坐大。阿卜杜拉在呼罗珊拥兵六万,已经够让曼苏尔睡不着觉了。如果再让曼苏尔知道阿卜杜拉“私吞战利品”——
不需要真的私吞。只要曼苏尔信了就行。
而曼苏尔一定会信。因为阿卜杜拉确实在呼罗珊一手遮天,曼苏尔早就想动他了,只是缺一个借口。
赞普把这个借口送过去。
“另外。”赞普重新转向舆图,“让兵部拟一个条陈。西征之战结束后,呼罗珊地区的善后事宜。”
侍从又是一愣。西征还没打完,赞普已经在想打完之后的事了?
“呼罗珊这地方,不能交给一个人管。”赞普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木鹿城设一个总督,管波斯故地。巴里黑——就是巴尔赫——设一个总督,管吐火罗故地。两个总督互不统属,都直接向逻些奏事。”
侍从小心翼翼地提醒:“赞普,巴尔赫还在打……”
“迟早的事。”
赞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阿富汗这地方,山多,民悍,自古不服王化。不能只靠驻军镇守,要扶持当地部族。普什图人、塔吉克人、哈扎拉人,哪一族听话,就用哪一族。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但税要交,兵要出,赞普的政令要通行。”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往西移。
“伊朗高原。那里是波斯人的老家。阿拉伯人占了波斯,波斯人不服。我们可以用波斯人打阿拉伯人。但波斯人也不会真心服我们。所以伊朗高原要分而治之,设三个行省,互相牵制。”
侍从已经不敢接话了。
赞普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朕想得太远?”
侍从连忙跪下:“臣不敢。”
“远不远,要看仗打得怎么样。”赞普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奏报,“仗打得好,这些就是未雨绸缪。仗打不好,这些就是痴人说梦。所以——”
他翻开奏报,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布达拉宫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雪山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赞普批完一份奏报,忽然停了一下笔。
他想起了一个人。
格桑次仁。
那个守在巴尔赫的千户长。三千人打到现在还剩不到两千,弹尽粮绝,还在撑着。
赞普没有见过格桑次仁。这个名字是几个月前才出现在军报里的,在那之前,格桑次仁只是石国都督府辖下一个普通的千户长,默默无闻。
但现在,赞普记住了这个名字。
“传旨。”
侍从再次躬身。
“巴尔赫守将格桑次仁,坚守孤城十七日,杀伤甚众,忠勇可嘉。晋为巴尔赫都督,节制吐火罗故地军务。等西征战事结束,让他来逻些见朕。”
侍从应声退下。
赞普低下头,继续批奏报。
窗外的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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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沙不。
旺青多吉打退了阿拉伯人的第三次冲锋。
车阵前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阿拉伯人的,也有石国兵和葛逻禄人的。血把沙子染成了深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旺青多吉的左臂中了一刀,不算深,但血一直流。亲卫要给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震天雷还有多少?”
“三颗。”
旺青多吉沉默了一瞬。
“省着用。”他说。
骨咄禄靠在一辆辎重车旁边,脸上那道箭伤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车阵外面。
“他们还会来。”骨咄禄说。
“嗯。”
“你的人还能撑多久?”
旺青多吉看了看四周。石国的兵还剩七千多,葛逻禄人还有三千出头。一万五千人,打了两个时辰,折了三成。阿拉伯人的伤亡更大,但他们是攻方,死得起。阿卜杜拉有六万人,分走两万骑兵,还有四万步兵。四万人轮番攻打一万人的车阵,耗也能把你耗死。
“撑到天黑。”旺青多吉说。
骨咄禄吐掉草茎:“天黑之后呢?”
“天黑之后,阿拉伯人不敢夜战。他们的弓箭手看不见,步兵会乱。我们趁夜突围。”
“往哪边突?”
“撒马尔罕。”
骨咄禄想了想,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丹增会来吗?”
旺青多吉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烽火放出去了。丹增肯定看见了。但看见是一回事,能不能来是另一回事。撒马尔罕是河中根本,丹增不敢把城里的兵全抽空。就算来,最多也就是万把人。一万人对四万人,还是劣势。
但旺青多吉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会来的。”他说。
骨咄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车阵外面,阿拉伯人的号角又响起来了。
呜——
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旺青多吉睁开眼睛。
“起来。”他撑着刀站起来,“他们又来了。”
车阵里响起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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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罗珊军营,中军大帐。
阿卜杜拉·本·哈齐姆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盘葡萄和一碗羊奶。葡萄是撒马尔罕产的,甜得发腻。羊奶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奶皮。
他没有吃,也没有喝。
他在听。
帐外,那黑沙不方向的厮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几十里地,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持续的嗡嗡声,像远山的雷鸣。
“巴尔赫还没拿下?”他问。
站在帐口的副将躬身答道:“还没有。守将格桑次仁十分顽强,今日我军四次攻上城头,都被打退了。”
阿卜杜拉拿起一颗葡萄,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了。
“那黑沙不呢?”
“我军已包围吐蕃援军。旺青多吉结车阵自守,三次冲锋未能突破。哈桑将军请求增兵。”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副将意外的话。
“不增。”
副将一愣:“总督大人,哈桑将军说,再有五千人,他就能在天黑前吃掉这股吐蕃援军——”
“我说不增。”
阿卜杜拉的声音不高,但副将立刻闭了嘴。
阿卜杜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东方。
撒马尔罕的方向。
“哈桑手里有一万八千人,旺青多吉只有一万出头。一万八吃不掉一万,是他哈桑无能,不是兵力不够。”阿卜杜拉的声音很平淡,“而且,你以为撒马尔罕的丹增曲培是死人吗?他的援军一定在路上。我把兵都压到那黑沙不,撒马尔罕趁虚抄我的后路怎么办?”
副将不敢再说。
阿卜杜拉放下帐帘,回到毡毯上坐下。
“告诉哈桑,天黑之前,拿下那黑沙不。拿不下,让他提头来见。”
副将领命而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阿卜杜拉拿起那碗羊奶,喝了一口。凉的,腥味很重。他皱了一下眉头,把碗放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曼苏尔。
哈里发曼苏尔,巴格达的主人,阿拔斯王朝的真正缔造者。他的表哥。也是他最大的忌惮。
阿卜杜拉知道,曼苏尔一直想动呼罗珊。不是因为阿卜杜拉不忠诚,而是因为呼罗珊太重要了。整个帝国东方的赋税、兵源、商路,都捏在呼罗珊总督手里。曼苏尔那样的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这次东征吐蕃,是阿卜杜拉自己请命的。
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让曼苏尔看到,呼罗珊的兵还有用,阿卜杜拉还有用。一个有用的阿卜杜拉,比一个没用的阿卜杜拉更安全。
但这场仗不能输。
输了,曼苏尔就有理由撤换他。
也不能赢得太轻松。
赢得太轻松,曼苏尔就会觉得呼罗珊的兵太强,阿卜杜拉太能打,更睡不着觉。
所以他才让哈桑去那黑沙不,而不是自己亲自去。所以他才不增兵。
他要的是一场惨胜。
惨到曼苏尔觉得呼罗珊军团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威胁巴格达。
但又胜到足以保住呼罗珊。
阿卜杜拉闭上眼睛。
帐外的风声里,夹杂着远方的厮杀声。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
“来人。”
亲卫进帐。
“传令巴尔赫方向,明日一早,全力攻城。三天之内,我要格桑次仁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