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崛起

智慧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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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沙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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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沙不的天际线上,夕阳沉下去一半。

胡杨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沙地上,像一排倒下的兵。旺青多吉靠在辎重车后面,刀横在膝上,刀口卷了三处,血和沙子糊在一起,干了之后硬邦邦地结在刀刃上。他没有擦。打了两天,他学会了:擦了还会卷,不如省点力气。

车阵外面,阿拉伯人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不一样。

骨咄禄从车阵另一头猫着腰跑过来,脸上那道箭伤结了黑红色的痂,说话时痂被扯动,渗出一点血水。

“他们的骑兵动了。”

旺青多吉翻身站起来,从车板的缝隙往外看。

阿拉伯人的主力骑兵正在展开。不是之前那些骑射骚扰的轻骑,是重骑兵——呼罗珊重骑兵。马背上的人盔甲齐全,护耳铁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马匹也披了具装,不是吐蕃那种周体皆遍的锁子马甲,而是用生牛皮缀成的护具,只护住马的前胸和脖颈,轻便,不影响冲刺。

“终于来了。”旺青多吉的声音很平静。

打了两天一夜,阿拉伯人一直在用步兵轮番攻打。盾车开路,弓箭手压制,长矛手和刀斧手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车阵。那是耗,耗守军的箭矢,耗火器,耗人的精力。现在耗得差不多了,骑兵该出来收场了。

“震天雷还有几颗?”旺青多吉问。

“一颗。”亲卫的声音发紧。

旺青多吉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震天雷,掂了掂。铁疙瘩沉甸甸的,冰凉。他把引信捻了捻,重新揣好。

“不到最后不用。”

骨咄禄盯着外面展开的重骑兵队列,忽然说了一句:“他们不是冲正面来的。”

旺青多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拉伯人的重骑兵分成了三个集群。正面的那个集群人数最多,黑旗白刀,阵型严整——但他们的马是停着的。停在箭矢射程之外,不往前压。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较小的集群,各约两三千骑,正沿着车阵外围缓缓移动,往侧翼和后方绕。

围三缺一。

兵书上最老套的战术,也是最有效的。三面压上,留一面给你跑。你若不跑,三面合击。你若跑,骑兵追步兵,就是屠杀。

更麻烦的是,阿拉伯重骑兵走位的方式不对——不是乱糟糟地一拥而上,而是分成多个百骑小队,各由一名百夫长带队。有的小队往左绕,有的往右绕,有的停在原地不动,有的忽然加速突前,又勒缰撤回。看得人眼花缭乱。

骨咄禄皱着眉头骂了一句突厥话。

“怎么了?”

“他们在搅乱我们的判断。”骨咄禄指着车阵外那些穿插走位的骑兵,“你看,每一队都在动,你分不清哪一队是佯动,哪一队是真攻。等你把兵力调到一边,另一边就空了。”

旺青多吉没说话。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突厥人的骑射,见过唐军的陌刀阵,见过南诏的藤甲兵。但眼前这种打法,他没见过。

这不是草原骑兵的马群冲锋。这是操练了无数次才能做到的多点协同——每一队骑兵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佯攻、什么时候该真冲。

呼罗珊军团。阿拔斯王朝的开国老卒。

旺青多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把你的人调到左翼。”他对骨咄禄说。

“左翼?他们右边也在动——”

“右边是假的。”旺青多吉没有解释。他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能在嘈杂混乱的战场上捕捉到某种细微的规律。右边那些骑兵的阵型太松散,冲锋的步点压得不实。打头的那几个百夫长勒缰的手势不对——真冲锋的骑兵,手是僵硬的,死死攥着缰绳往马脖子上压;而不是松松垮垮地挂在指尖。

骨咄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就去调兵。

呼罗珊重骑兵的第一波冲锋,从正北面开始。那不是试探,是真打。

一百骑为一个方阵,前后三排,排距五步。马蹄踏在沙地上,沉闷的声浪从脚底传上来,辎重车的木板都在震。一百步外,阿拉伯人开始加速。马头压低,长矛放平,矛尖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

“弓箭手!”旺青多吉的吼声压过了马蹄声。

吐蕃军的弓不算强。赞普说过,这叫“弓弱甲坚”,是吐蕃兵的老毛病。弓力偏软,射程不如唐军的硬弩,更比不上回纥的角弓。但弓手还是把箭射了出去。箭矢划着弧线落进骑兵队列里,钉在马甲上、钉在盾牌上,偶尔钉进一匹马的脖颈。中箭的战马前蹄一软,将骑手摔出去,后面的人马踏过去,踩断了骨头,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但呼罗珊骑兵没有减速。

死几个人不影响冲锋。阿拔斯王朝的开国老卒,打过硬仗,见过血,不是会被一阵箭雨就吓散的乌合之众。

五十步。

“长矛!”旺青多吉拔刀。

辎重车间隙里,吐蕃长矛手将矛杆抵在地上,矛尖斜指车外。吐蕃的长矛比唐军的长矛更长。《册府元龟》上写过,“枪细而长於汉者”。矛杆用的是藏北的青冈木,韧性好,不易断。矛刃细长,能透重甲。使用这种长矛的士卒,赞普从吐蕃本部带来了足足两万,编入各都督府军中,是帝国重步兵的绝对核心。

三十步。

阿拉伯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褐色的皮肤,浓密的胡须,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被马蹄声盖住了。旺青多吉能看见他们的眼睛——不是恐惧,是专注。那种打了无数次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专注。

十步。

长矛刺出去。

第一排的呼罗珊骑兵撞上了矛尖。矛刃穿透马甲,刺进马的胸膛。战马惨嘶着跌倒,骑手被抛飞,砸进车阵里,落地的一瞬间被吐蕃刀盾手砍掉了脑袋。第二排的骑兵绕开倒地的马尸,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往里冲。一个阿拉伯骑手的长矛捅穿了一个吐蕃士卒的脖子,矛尖从后颈透出来,血顺着矛杆往下淌。吐蕃士卒捂着喉咙倒下,旁边的老卒一刀砍断了那根长矛的矛杆,顺势劈在阿拉伯人的马头上。

马倒了。骑手摔下来,还没站起来,三根长矛同时捅进他的胸口。

但呼罗珊骑兵没有退。

这就是他们的打法:第一排撞出缺口,第二排填入,第三排扩大。死了的人不管,后面的人继续冲。百骑一队,进退有序。一旦某处撕裂了防线,后续的骑兵就会像水一样灌进去,把车阵从内部撕碎。

旺青多吉一刀劈翻一个从侧面突入的骑兵,回头吼道:“左翼!左翼撑住!”

骨咄禄在左翼打得正紧。突厥人下马步战,用角弓近距离射击阿拉伯骑兵,箭矢密得像筛子。但阿拉伯人在左翼投入的兵力不多,雷声大雨点小——旺青多吉猜对了。主攻还是北面。

然而北面的压力已经快把人压垮了。

辎重车被马尸和人血染成了黑红色。车阵有一处被撞开了缺口,阿拉伯骑兵从缺口里往里涌,后队的吐蕃重步兵已经顶了上去。

吐蕃的步兵战术和骑兵不同。按照赞普重新整训的步兵操典,步兵结阵作战时,弓箭手和投石兵在前,负责火力和侦察。真正的核心是重步兵阵,手持细长长矛、身披锁子甲的重甲士卒,由贵族或千户长亲自率领,排成密集队列,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压,进行波浪冲锋——前队阵亡,后队接替,阵亡者的尸体留到战后收回,进攻途中绝不后退一步。

“前队举矛!后队待命!”骨咄禄亲自站在步兵阵的左侧,手中的横刀已经砍缺了两道口子,但握刀的手还稳。

缺口处的重步兵排成三列。第一列十二人,长矛搭在倒下的辎重车上,矛尖抵着缺口;第二列十人,矛杆穿过前排肩膀的间隙;第三列八人,投石索握在手中。

投石索是吐蕃兵的另一件好兵器。赞普亲口说过,吐蕃本族人不尚骑射,尚的是投石。牧民用的乌朵,赶牛羊用的,在军阵中却能用来击敌。石国老兵人手一根乌朵,石子装在腰间的皮袋里,甩起来呼呼带风。三五十步内,一石砸中面门,头盔都能砸出一个坑来。

“放!”

十几颗鹅卵石从白玛多吉的重步兵阵中同时飞出。石子在空中划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缺口处涌来的阿拉伯骑兵群中。一颗石子正中一个骑兵的面门,护鼻铁盔凹陷进去,血流如注。马受惊,前蹄扬起,将骑手摔下马背。另一颗石子砸在马眼睛上,战马惨叫着转向,冲乱了身后的队形。

但呼罗珊骑兵没有溃散。这些阿拔斯王朝的开国老卒,打过硬仗,见过比投石索更厉害的武器。后队迅速散开,前排倒下的位置立刻有人填补。

旺青多吉劈翻了一个,反手又劈翻一个。他的刀已经从卷刃变成了锯齿状,每砍一刀都会带出一片碎肉。他的左臂又中了一矛,这次捅在肩窝,护甲的铁片被捅碎了,矛尖刺进肉里,拔出去的时候血是喷出来的。

亲卫扑上来要包扎,被他一脚踹开。

“把刀给我换一把!”

亲卫递上来一把新刀。旺青多吉换刀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快落尽了。

只要天全黑,阿拉伯人就必须收兵。他们的弓箭手看不见,骑兵会乱。阿卜杜拉治军再严,也不敢让呼罗珊骑兵在荒漠里打夜战。只要守住,就能活过今晚。

然后就是明天。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有明天,就有援军。

---

同一时刻,那黑沙不以东。

丹增曲培在啃一块干饼。

饼是三天前从撒马尔罕带的,又干又硬,咬一口掉渣。他没喝水,水囊挂在马鞍上,舍不得动。昨晚赶了一夜的路,水还剩半囊,得省着喝。天亮了,还不知能不能找到水源。

他身后是撒马尔罕城里调出来的全部机动兵力:一万两千兵马,步兵为主,外加一千轻骑。他已经把所有的辎重都扔在了路上,每人只带三天口粮,轻装疾进。步兵负重减到最低,连备用兵器都扔了,长矛只能临时绑上缴获的矛头。这种走法,到了战场体力已经消耗大半,但没办法。旺青多吉等不起。

走在他旁边的是副将桑杰次仁。这个年轻人嘴唇干裂得发白,眼眶凹陷,但眼睛里还亮着。他已连续两天没有怨过一句。

“将军,还有多远?”

丹增曲培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前方地平线上,那黑沙不方向的黑烟还在升。烽火已经烧了一天一夜,烟柱越来越细,但还在烧。只要烽火还在,旺青多吉就还没死。

“传令,加速。”

“将军,步兵已经——”

“我说加速。”

桑杰次仁不再说话,拨马往后传令。

队列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骚动。没有人抱怨,传令过后只听见老卒们粗重的喘气声,刀鞘撞在盾牌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这些兵是吐蕃六都督府的驻军,其中石国的兵最多,不少人和巴尔赫守军是同乡,有些人的亲兄弟就在旺青多吉麾下。他们知道自己要去救谁。

队伍沉默地加速。脚步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长虫在荒漠里蠕动。

---

那黑沙不。

天色全黑了。

阿拉伯人果然收了兵。呼罗珊骑兵退回胡杨林里,在泉眼边扎营。营火星星点点的,照得绿洲忽明忽暗。阿卜杜拉没有下令夜战——不是不想,是不能。骑兵夜战太容易出乱子,一旦马匹受惊炸营,六万大军也不够踩的。他要等天亮,再用一次冲锋吃掉这股疲兵。

车阵里,旺青多吉靠着车轮坐着,没有说话。亲卫在给他包扎肩窝的伤口,布条勒得很紧,血止住了,但整个左臂都抬不起来。

骨咄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囊。他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还剩多少人?”

骨咄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石国兵不到四千,能动弹的不到两千五。我的人还能打的不到一千。”

一万五千人,打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还剩不到四千。其余的都躺下了,不是死了就是重伤。死人堆在车阵外面,来不及收,血腥味浓得呛人。重伤员躺在辎重车底下,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

旺青多吉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他没有往下说。

骨咄禄又说:“他们的重骑兵很难对付。不是草原骑兵那种打法——他们分小队穿插,多点同时压上,你分不清哪边真哪边假。我的角弓手射了三壶箭,他们的骑兵阵型不乱。”

旺青多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问你,他们最怕什么?”

骨咄禄想了想:“怕近战。我们吐蕃兵的长矛和投石索,按赞普的训令,重甲步兵排密集阵型往前压,打阵地战不输任何一支敌军。骑兵冲不动我们的步兵阵,他们的马见了长矛会躲。”

“还有呢?”

“还有火器。”骨咄禄的声音低下去,“但咱们的震天雷用光了,猛火油也烧完了。”

旺青多吉没有接话。他想起撒马尔罕城里已经造出了一种新火器,名叫“蒺藜火球”,炸药里掺了铁蒺藜,爆炸后铁蒺藜四散,专伤马腿。丹增曲培手里有十几颗,走的时候说要给阿拉伯人尝一尝。可是丹增曲培还没到。

“明天。”旺青多吉说,“明天丹增会到。”

骨咄禄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丹增。”

骨咄禄没有再问。他把水囊拿起来,喝了一口,盖上盖子。

“那我们就撑到明天。”

车阵外面,阿拉伯人的营火在暗夜里闪烁,像一群狼的眼睛。

---

巴尔赫。

格桑次仁站在城头,看着远方的夜空。

两条沙路扬起的烟尘在戈壁滩上平行推进,那是援军的信号。一条从东来,一条从北来。

“将军!”副将几乎是在吼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看那边——是咱们的兵!丹增将军的轻装步卒已经在强行军!”

格桑次仁没有回头。他的眼眶凹陷得厉害,颧骨高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甲胄穿在瘦削的身架上像挂在一具骨架上,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在城砖上敲了两下,转身命令:“集合所有还能动的士卒,在城头上擂鼓——声音越大越好。不是给我们鼓劲,是告诉阿拉伯人:我们不止不投降,我们还有力气擂鼓。”

他又看了一眼远方的烟尘。“出发。他们城外的大营已经开始乱了。”

---

三百多疲兵连夜出了城,打的是火把偷袭。格桑次仁没有骑马,马匹早已宰杀充饥,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横刀刀口卷了三处,脚步却很稳。阿拉伯大营的外围哨兵被短弩解决掉,直到吐蕃士卒翻过栅栏才惊觉。厮杀声在火光中炸开,粮草堆被火把点燃,浓烟翻滚着冲上天际。阿卜杜拉组织的督战队砍倒两排逃兵才稳住阵脚,但混乱中至少有五百人没能逃出火场。

格桑次仁退回了城里,麾下折了不到百人。他身上的血多是敌人的,倒没添新伤。

副将递来一块干饼,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碎了就着冷水咽下。城头上响起了嘶哑的笑骂声,有人在说那火把真他妈解气。

格桑次仁没有笑。他靠着城垛坐下,闭上眼睛。

“告诉全城,”他说,“援军到了。”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沙哑的欢呼,有人笑着笑着便嚎啕大哭。格桑次仁把背往墙砖上靠得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清楚,丹增的一万余轻装兵即便一刻不停赶到那黑沙不,也已精疲力竭,而阿卜杜拉手里至少还有三万多生力军。真正的硬仗不是今晚,是明天;不是巴尔赫,是那黑沙不。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兵卒们需要高兴这一晚,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说。

---

那黑沙不。黎明。

丹增曲培到了。

他是跟着黎明的第一线曙光一起到的。撒马尔罕的援军从东边的沙丘上不下来——是滚下来的。那些吐蕃六都督府的驻军,甲胄已背了一路,弓弦已绷了一路,靴底的毡毛已磨穿了底,每个人脸上都蒙着灰,嘴唇干裂得像龟壳,眼白里布满血丝,但刀已出鞘。呐喊声从沙丘顶端倾泻下来,沙土被脚步踩得飞溅,像一面墙压向阿拉伯人的侧翼。

丹增曲培没有传令整队,没有等后续。他等了一路,等了两个黑夜一个白天,等了望眼欲穿。现在他不能再等了。他拔出横刀,刀尖指向阿拉伯人的侧翼,吼了一句藏语口号。

“拉加洛!”

——“神必胜”的古老战吼,从这一刻起压住了风声。声音从一个兵喉头挤出来,随即千百人跟着喊,刀矛并举,铮亮的矛尖在朝霞里连成一片。

---

同一时刻,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站在舆图前,身前摊着那囊·拉杰刻夜赶出的粮草奏报。祁连山谷道正逢融雪季,泥石流冲毁了三处栈道,运粮队误期至少五日。那囊·拉杰在奏报末尾写道:“臣死罪,请削职。”

赞普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六个字:“工部即刻抢修。”底下另起一行:“卿无罪。接着办。”

放下笔,他转身对侍从道:“把那几个波斯商人带上来。”

刑部大牢里提来的人,是去年因走私被抓的呼罗珊商贾,已在牢里关了大半年,个个面黄肌瘦。赞普从中挑了一个最机灵的,名叫沙普尔,原籍木鹿城,通晓波斯文和突厥语,做马匹生意亏了本才铤而走险。

赞普打量着跪在阶下的瘦削商人:“你想活着回呼罗珊吗?”

沙普尔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

“朕给你一条路。回木鹿城,见到总督府的人,便说你从河中逃回来,亲眼看见阿卜杜拉总督在巴尔赫城下俘获吐蕃战马万匹、金银无数,全数封存于木鹿城私库,未曾缴往巴格达。”

沙普尔脸色骤变,但立刻明白这是他唯一的生机,跪伏道:“小人定将话带到。”

待侍从领人退下,赞普回到舆图前,手指从巴尔赫西移,越过呼罗珊、伊朗高原,停在波斯故地上。

“传旨内阁。西征结束后,设呼罗珊总督府于木鹿城,设吐火罗总督府于巴尔赫,互不统属,均直奏逻些。伊朗高原设三个行省,当地波斯贵族归附后原职留用,但各军指挥使和财政官由朝廷选派。另,阿富汗山地诸部,凡归附者免征三年,丁壮编入当地守备军,仍用本部酋长管束。”

侍从迟疑道:“赞普,西征尚未……”

“仗打好了,这些就是国策;打不好,这些就是废纸。所以仗必须打好。”

赞普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人敢接话。窗外,雪山卫的驻军正列队换防,盔甲碰击声响成一片,经幡在风里翻卷。

---

那黑沙不。

丹增曲培的援军冲下沙丘的那一刻,阿拉伯人的侧翼猝不及防地碎了。

不是溃散——呼罗珊军团不会那么容易溃散。是被冲出了一个缺口。山丘上冲下来的吐蕃兵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第一刀,刀斩在盾上,人撞在马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沙地松软,血渗进沙里,颜色转瞬变成暗褐。

旺青多吉在车阵里看见了那面旗。撒马尔罕守军的旗,旗上绣着雪山的纹样,被风撕了半道口子,但还在飘。

“开阵!”旺青多吉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辎重车被推开了一道口子。旺青多吉提着刀走出去,身后的残兵跟着他,不到两千人,人人带伤。他们夹击了阿拉伯人的侧翼——不是正面的重骑兵,是侧翼的轻装骑射手,那些阿卜杜拉分配来围困车阵的呼罗珊轻骑。轻骑经不住两面冲击,队形在夹击中松动,随即被撕开了一道半里长的缺口。

阿拉伯人的阵线被切成了两截。

但阿卜杜拉的帅旗没有动。

阿卜杜拉坐在中军大帐前,面前仍摆着那盘撒马尔罕的葡萄。身旁的副将脸色煞白,压低声音催促道:“总督大人,哈桑将军战死,波斯佣兵的营地被丹增攻破,巴尔赫方向又传出夜袭,东线三处营地同时起火,咱们阵脚已经乱了——”

“我知道。”阿卜杜拉回答得很平静。

他确实知道,早在半个时辰前他就已下令,让身边最精锐的呼罗珊重骑兵从两翼包抄,截断吐蕃援军的退路。那些分成多个百骑集群的重骑正在从侧翼楔入丹增和旺青多吉之间的空隙,一步步挤压着吐蕃军原本就不稳固的结合部。但他同时也看见丹增曲培手里亮出来的东西——十几颗铁疙瘩,黑不溜秋的,像蒺藜。

蒺藜火球。

第一声巨响炸开时,副将的马惊得倒退三步。那是在重骑兵包抄的必经之路上,被投石索掷出去的火球滚动了两下,火光骤亮,铁蒺藜从爆炸中心四散开来,有的钉进马腿,有的扎穿马蹄。冲在最前的呼罗珊重骑兵整排整排地摔倒,马嘶声盖过了号令。

“总督大人……”副将又往前走了半步。他这些年随阿卜杜拉打过硬仗,见过突厥人的骑射,见过波斯人的铁骑,没见过这种专伤马腿的火器。

阿卜杜拉摆了摆手:“收兵。”

他没有多解释。副将不敢再问,转身传令。号角长长地吹了两声,呼罗珊军像退潮一样往回撤。阵型不乱,丝毫不乱——骑兵断后,步兵先退,弓箭手殿后压制追击,撤得有条不紊。

阿卜杜拉需要撤,但他更需要这几万呼罗珊主力活着回木鹿城。如果他在这里把老底打光,纵使丹增和旺青多吉全军覆没,他阿卜杜拉也必然失势。曼苏尔盯着呼罗珊已经盯了太久,只要阿卜杜拉手里的兵力不足以威胁巴格达,曼苏尔就会毫不犹豫地换人。所以今天这一仗,惨烈到此就够了——再往下打,就要亏本了。他把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云层低沉,预示着又一场沙暴。

收兵的号角一响,旺青多吉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腿一软,单膝跪在沙地上。周围的士卒冲过来扶他,被他推开。

“别管我。”他撑着刀站起来,扭头看了看身后,石国兵还能站着的不过两三千人,骨咄禄那边更少,葛逻禄人的角弓已没剩几张完整的。

丹增曲培从对面走过来。盔甲上全是血,步子却还很稳。他走到旺青多吉面前,两个人的目光对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丹增曲培只说了一句:“没来晚。”

旺青多吉想笑,但嘴角翘了翘又落下去:“你们再晚半个时辰,我就得用马粪堵缺口了。”

丹增没有笑。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拉伯人撤去的方向,那里沙尘还在扬。

“今天是阿卜杜拉自己不想打了。明天呢?”

旺青多吉没有回答。

---

当天夜里,丹增曲培用最后的蒺藜火球在阿拉伯大营外围放了一把火。火光冲天,阿拉伯后营里的波斯征召兵最先炸了营,裹挟着民夫和骆驼往西溃逃。阿卜杜拉连斩三个百夫长才稳住阵脚,但他稳住阵脚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攻,而是下令全军拔营,撤回木鹿城。

巴尔赫城头,格桑次仁站在一堆空箭囊旁边,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阿拉伯人退去的烟尘。他看了很久,直到副将提醒他该吃口干粮,他才收回目光,低低骂了一声:“这帮狗日的到底退了。”

---

阿拉伯撤军的消息是跟着败卒一起滚回巴格达的。

巴格达,哈里发宫。

曼苏尔坐在铺着波斯织锦的矮榻上,面沉似水,面前的银盘里摆着撤军塘报和呼罗珊总督的奏章,已经凉透的羊奶结了一层奶皮。

“他败了?”

殿内跪伏了一地近臣,没有人敢先开口。隔了好一会儿,角落里才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陛下,阿卜杜拉在呼罗珊拥兵数万,此番东征吐蕃,说是殉国了六千,他自己报的数字却是四千。剩下的兵力够不够守住木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另一名近臣低声补充:“从河中逃回的波斯商人说,阿卜杜拉在巴尔赫城下俘获吐蕃战马万匹、金银无数,全数封存于木鹿城私库。此事尚未证实,但商人所述细节与总督的奏报颇多出入。”

说话的是侍从长,殿内光线微暗,没人能看清他嘴角微妙的弧度。

曼苏尔没有抬眼:“那人可靠吗?”

“他在呼罗珊做了十二年生意,账目我们查过。”

“够久了。”曼苏尔把塘报翻了个面,声音平淡得像在批一份例行公文,“召艾布·穆斯林来巴格达述职。”

殿内骤然极静。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艾布·穆斯林是阿拔斯王朝的开国元勋、呼罗珊军团的缔造者,阿卜杜拉正是他一手提拔的爱将。哈里发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呼罗珊的天就要变了——可殿内没有一个人敢在此刻替艾布·穆斯林求情。

曼苏尔把塘报放下,重新端起羊奶。凉的,腥味很重。他皱了一下眉头。

“这奶凉了。换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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