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子冷。
不是逻些那种高原上的干冷,刺骨,直接。撒马尔罕的冷是湿的,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丹增曲培站在城头,盔甲上凝了一层薄霜,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第几天了?”
身后的副将桑杰次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回将军,巴尔赫那边……第十七天了。”
十七天。
丹增曲培没说话,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巴尔赫的方向,隔着小半个河中地区,快马加鞭也要跑上三天。他看不见那里的烽火,但他能闻到——不是真的闻到,是一种感觉,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才有的那种感觉。
巴尔赫还活着。
但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旺青多吉到哪儿了?”丹增曲培转过身,往城下走。
“昨日傍晚的塘报,石国都督已过那色波,距撒马尔罕还有两日路程。”桑杰次仁紧跟在身后,“葛逻禄部的轻骑走得更快些,他们的前锋昨晚已经到了城北三十里处的草场,派人来问,是进城休整还是——”
“让他们原地休整。”
丹增曲培脚步不停,沿着马道往下走,靴底踩在夯土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葛逻禄人不是我们的兵,是客军。”他顿了顿,“客军有客军的用法。进了城,反倒不好管。”
桑杰次仁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问:“那石国的兵……”
“旺青多吉的一万人,是正经的六都督府兵马,受过训,见过阵仗。”丹增曲培下了城,翻身上马,“他们到了之后,全部进城,补充粮草,歇一天,然后——”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桑杰次仁一眼。
“然后去巴尔赫。”
桑杰次仁脸色微变:“将军,阿拉伯人可有六万。石国一万人加上葛逻禄五千,就算全压上去,也才一万五。咱们撒马尔罕城里还能抽出多少人?”
“抽不出。”
丹增曲培说得干脆。
撒马尔罕是河中根本,丢了撒马尔罕,整个突厥地区都要动摇。他手里满打满算两万四千兵马,守城尚可,野战就是送死。这一点,他清楚,逻些城里的赞普更清楚。
所以赞普才要从天竺调兵,从北庭调兵,从关中调兵。
可调兵需要时间。
而巴尔赫,最缺的就是时间。
“走吧,回衙署。”丹增曲培一夹马腹,“旺青多吉到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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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巴尔赫。
格桑次仁已经三天没卸甲了。
不是不想卸,是卸不了。阿拉伯人的攻势从十七天前开始就没真正停过,头十天是试探,伤亡大了之后歇了两日,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轮番攻打。呼罗珊总督阿卜杜拉是个有耐心的将领,他不急着用人命堆出一座城,他要的是耗——耗你的箭矢,耗你的火油,耗你的精力。
等到你什么都耗光了,他再一口吃掉你。
“将军!”
一个满脸血污的百户长跌跌撞撞跑上来,声音嘶哑:“东墙!东墙的霹雳炮打光了!阿拉伯人架了三架云梯,兄弟们正在用滚木擂石顶着!”
格桑次仁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亲卫赶紧扶住,被他一把推开。
“猛火油柜呢?还有多少?”
“只剩西墙一台还能用!”百户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油不多了,最多还能喷三次!”
格桑次仁咬着牙,下颌骨绷得咯吱作响。
十七天前,他手里有十二台猛火油柜,八具霹雳炮,震天雷和蒺藜火球堆了小半个库房。阿拉伯人第一次攻城,被火器烧了个措手不及,城下留下上千具焦尸,攻势一度停滞。
但阿卜杜拉不是傻子。
第二次攻城,阿拉伯人变了打法。他们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开阵型,用盾车掩护弓箭手抵近压制城头火力,真正的攻城队则分成小股,多点同时攀爬。这样一来,火器的杀伤效率大打折扣——猛火油柜喷一次烧死十几个人,但阿拉伯人一次冲锋能架起五架云梯,你烧得了一架,烧不了五架。
更要命的是消耗。
火油、火药、铁砂、陶罐,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撒马尔罕送来的补给一共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格桑次仁省着用,抠着用,每次都要等阿拉伯人密集到一定程度才下令开火,可十七天下来,还是见底了。
“还有多少震天雷?”
“不到一百颗。”百户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蒺藜火球更少,六十多颗。”
格桑次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拔出刀。
“走。”
东墙的争夺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阿拉伯人的三架云梯搭在城垛上,梯子顶端绑着铁钩,死死咬住墙砖。呼罗珊精兵口衔弯刀,双手交替攀爬,速度极快。城头的吐蕃守军将滚木沿着梯子推下去,木头翻滚着砸中第一个,带着后面两三个人一起摔落,惨叫声短促而尖利。
但阿拉伯人像潮水一样,打下去一波,下一波已经到了梯子半腰。
“擂石!擂石!”
“这边!又上来一个!”
“刀盾手!刀盾手顶上去!”
格桑次仁冲上城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阿拉伯战士翻过城垛,弯刀劈在一个吐蕃士卒的肩膀上,甲叶崩裂,鲜血喷溅。那吐蕃士卒惨叫着倒下,阿拉伯人刚要迈步,一柄横刀从侧面劈来,砍在他的脖颈上,人头飞起。
格桑次仁甩掉刀上的血,一脚把尸体踹下城墙。
“把震天雷拿来!”
亲卫递上来三颗黑黝黝的铁疙瘩。格桑次仁抄起一颗,拔掉引信上的蜡封,在城头的火盆上点燃。引信嗤嗤冒着火花,他默数了两息,猛地朝云梯下方人群最密的地方掷去。
震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滚了两滚。
然后一声巨响。
铁壳炸开,里面的铁砂和碎铁片呈扇形喷射,七八个阿拉伯人同时倒地,有人捂着脸惨叫,有人大腿上嵌着铁片在地上翻滚。爆炸点附近的云梯被气浪震得一晃,梯子上的两个阿拉伯士卒抓握不住,摔了下去。
“再来!”
格桑次仁又点燃一颗,这次他掷得更远,直接落到了城墙根下正在集结的一队弓箭手中间。爆炸过后,那队弓箭手死伤过半,剩下的拖着弓往后跑。
城头压力骤减。
但格桑次仁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因为震天雷又少了三颗。
他靠在城垛后面,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铠甲的内衬往下淌。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卒递过来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味道。
“还能撑多久?”那士卒小声问了一句。
格桑次仁看了他一眼。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有恐惧,但还在死死握着刀。
“撑到援军来。”格桑次仁说。
“援军什么时候来?”
格桑次仁把水囊扔还给他。
“快了。”
他没说假话,也没说真话。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城头上还有一个人站着,巴尔赫就没有丢。
这是赞普的疆土。
赞普说过,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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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殿内燃着酥油灯,火光摇曳,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映得忽明忽暗。赞普的目光落在一个点上——巴尔赫。
那是一个小城,舆图上不过指甲盖大小。但赞普知道,那里正打着决定帝国西疆命运的第一仗。
赢了,阿拉伯人会重新掂量吐蕃的分量。
输了,撒马尔罕门户大开,整个河中震动,这些年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突厥地区,就要面对阿拉伯帝国的全面东进。
赞普的手指从巴尔赫往东移动,划过撒马尔罕,划过怛罗斯,划过阿力麻里,最后停在逻些。
“内阁的人到了吗?”他没有回头。
“到了。”侍从躬身答道,“那囊大人、达扎王爷、尚结思将军都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
那囊·拉杰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摞奏报,面色凝重。恩兰·达扎路恭紧随其后,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盔甲在身时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尚结思走在最后,他是武将,脚步却比文官还轻,进门后便站在一旁,并不急着开口。
“都坐。”赞普转过身,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坐下。
三人落座,那囊·拉杰率先开口:“赞普,西线军报。巴尔赫守将格桑次仁十七日前与阿拉伯呼罗珊总督阿卜杜拉接战,据城固守,杀伤甚众。但火器消耗过半,城中存粮尚可支撑一月,箭矢与火油——”
“说重点。”赞普打断他。
那囊·拉杰顿了顿:“格桑次仁请求援军速至。”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赞普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看向达扎路恭:“秦州王,你怎么看?”
达扎路恭沉吟片刻,声音苍老但沉稳:“阿卜杜拉有六万人,格桑次仁只有三千。打了十七天没打下来,不是阿拉伯人不能打,是阿卜杜拉不想死人。他在耗。等巴尔赫的火器耗光了,守军的士气耗没了,他才会真正攻城。到那时候,三天之内,巴尔赫必破。”
“所以?”
“所以援军必须在十天之内赶到巴尔赫。晚了,就来不及了。”
赞普又看向尚结思:“尚结思,你说。”
尚结思抬起头,目光平静:“臣与秦州王看法相同。但臣想说的是另一点——阿卜杜拉不是只会攻城的莽夫。他是呼罗珊总督,手里握着整个阿拉伯帝国东方的兵力。他会想不到我们有援军?”
赞普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他在等我们的援军?”
“围点打援。”尚结思缓缓吐出四个字,“阿卜杜拉攻巴尔赫是假,引诱我援军西进,在半路设伏歼灭,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巴尔赫不过是个饵。”
达扎路恭眉头一皱:“石国和葛逻禄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阿卜杜拉真要围点打援,那他选的地方会是哪里?”
尚结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巴尔赫与撒马尔罕之间的一处。
“那黑沙不。”
那囊·拉杰倒吸一口凉气。
那黑沙不是个小城,也不是什么险要关隘。它只是一片荒漠中的绿洲,有水源,有草场,是从撒马尔罕到巴尔赫的必经之路。更重要的是,那黑沙不四周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最适合骑兵包抄合围。
如果阿卜杜拉真的在那里设伏,石国的一万精兵和葛逻禄的五千轻骑,就是送进虎口的肉。
“塘报!”达扎路恭猛地站起来,“立刻发塘报,让旺青多吉停下,至少——”
“来不及了。”
尚结思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旺青多吉昨日已过那色波,按脚程算,最迟后天就会到那黑沙不。塘报送过去,最快也要一天半。等他收到的时候,恐怕已经进了阿卜杜拉的包围圈。”
死一般的沉默。
那囊·拉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掌管帝国财政和内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万石国精兵的分量。那是六都督府多年经营的家底,是镇守突厥地区的核心力量。如果这一万人折在那黑沙不,整个突厥行省的防务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阿卜杜拉的六万大军,会从这个窟窿里灌进来。
赞普忽然开口了。
“达扎。”
达扎路恭单膝跪地:“臣在。”
“你现在出发,去关中。”
达扎路恭一愣。
赞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上:“关中还有多少兵?”
“陕西省驻军三万,凉州省两万,合计五万。”那囊·拉杰立刻报出数字。
“从关中抽两万精骑,交给达扎。不要走河西走廊,走祁连山南麓的谷道,穿西海省,直插安西。”赞普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条线,“到了安西之后,不要急着西进,先与北庭的驻军汇合。北庭还有多少人?”
“北庭省驻军一万两千,安西省一万五千。”那囊·拉杰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他听出来了,赞普这是要动大手笔。
“汇合之后,达扎手里会有近五万人。”赞普转过身,看着老将军,“你用这五万人,不走撒马尔罕,绕到阿拉伯人的北面,走石国故地,顺着药杀水南下。”
达扎路恭的眼睛亮了。
赞普继续道:“阿卜杜拉在那黑沙不打援,他的后背——呼罗珊,就会空虚。你抄他的后路,断他的粮道。他要是不回援,你就直接去打木鹿城。他要是回援,尚结思——”
尚结思挺直了腰。
“你从天竺方向调兵,走犍陀罗省,过开伯尔山口,进入吐火罗故地。天竺五省能抽出多少人?”
“两万。”那囊·拉杰抢先答道。他已经顾不上心疼兵力了。
“两万够了。尚结思,你带这两万人,从南面压上去,配合撒马尔罕方向的援军,三路合围。”
尚结思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臣领旨。”
赞普最后看向那囊·拉杰。
“那囊,后勤。五万大军穿越祁连山谷道,粮草、驮马、帐篷、药材,一样不能少。我给你二十天。”
那囊·拉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犹豫,俯首道:“臣,领旨。”
赞普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三位重臣。
“朕知道,这一仗打的是国运。打赢了,河中稳固,阿拉伯人十年之内不敢东顾。打输了——”他顿了顿,“朕不会让它输。”
达扎路恭忽然抬起头,老将军的眼眶有些发红。
“赞普,老臣今年六十有七,这把老骨头早就该埋在土里了。赞普把这五万大军交给老臣,老臣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但坚定。
“不破阿拉伯,老臣不还逻些。”
赞普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朕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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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撒马尔罕。
旺青多吉的一万石国精兵抵达城下。丹增曲培亲自出城迎接,两人在城门口碰面,没有寒暄,直接上了城头。
“情况如何?”旺青多吉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膛黝黑,说话直来直去。
丹增曲培把巴尔赫的军报递给他,等他看完,才开口道:“你那黑沙不,去不去?”
旺青多吉放下军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他说,“格桑次仁还在巴尔赫撑着,我不能不去。”
“尚结思将军的推断你也看了。那黑沙不极可能有伏兵。”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旺青多吉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丹增将军,我是石国都督。突厥地区的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格桑次仁的巴尔赫守军,有一半也是我的旧部。他们在那儿守了十七天,弹尽粮绝,等着我去救。”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坚硬,“我要是因为怕埋伏就不去,以后还怎么带兵?”
丹增曲培看着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去。但你记住,到了那黑沙不,一旦发现伏兵,不要硬拼。立刻结阵,点烽火。撒马尔罕城里还有两万四千人,我会留八千人守城,带剩下的一万六去接应你。”
旺青多吉一愣:“你疯了?撒马尔罕不要了?”
“撒马尔罕有城墙,有火器,八千人守得住。”丹增曲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那一万人要是折在那黑沙不,整个河中都要震动。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旺青多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石国一万精兵和葛逻禄部的五千轻骑汇合,从撒马尔罕出发,沿着通往巴尔赫的商道,向西而去。
丹增曲培站在城头,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
桑杰次仁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旺青都督他……能活着回来吗?”
丹增曲培没有回答。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像压着一场大雨。
“让弟兄们准备好。”他忽然说。
“准备什么?”
丹增曲培转过身,走下城头。
“准备去那黑沙不,收尸。或者,收尸。”
桑杰次仁呆立原地,良久,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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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赫。
格桑次仁又一次打退了阿拉伯人的进攻。这一次,阿拉伯人动用了真正的攻城锤,一根包了铁头的巨大原木,由上百人抬着,在盾车掩护下缓缓逼近城门。
格桑次仁把最后一台猛火油柜调到了城门上方。
当攻城锤抵达城门下时,他亲自点燃了喷油管。
烈焰从天而降,像一条火龙,将攻城锤和周围的上百名阿拉伯士卒吞没。惨叫声响彻云霄,烧焦的人体气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攻城锤燃烧着倒下。
阿拉伯人退却了。
格桑次仁靠在城垛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他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远处阿拉伯军营里升起的炊烟,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十七天。
三千人,现在还剩下不到两千。
火药用尽。火油耗光。震天雷只剩最后十几颗。
箭矢也快射完了,士卒们开始从死人身上拔箭,拔出来的箭杆上还带着血肉,擦一擦,继续用。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援军一定在路上。
因为赞普说过,寸土不让。
格桑次仁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里,仿佛夹杂着马蹄声。
很远,很远。
但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