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曲培一夜未眠。巴尔赫的战报每隔一个时辰送来一次,每一份都写着同样的内容:阿拉伯人攻了一整天,投石机轰城,步卒架云梯,夜里还炸了城门。可城头有猛火油柜,有霹雳炮,阿拉伯人死伤惨重,退了。
他把最后一份战报放在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退了,只是暂时的。阿拉伯人六万大军,死了一两千,还剩五万多。巴尔赫守军五千,死伤几百,弹药消耗了不少。下一波,还能撑多久?
“总督大人,”节度使索南才仁走进来,面色凝重,“巴尔赫那边,弹药快用完了。猛火油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霹雳炮的散弹也打光了。阿拉伯人要是再攻一次,恐怕……”
丹增曲培抬手打断他。“石国那边有消息吗?”
“有。石国都督府已经接到了咱们的求援信。都督旺青多吉说,他亲自率军来援,一万精兵,已经出发了。从石国到撒马尔罕,最快也要十天。”
丹增曲培点点头。十天。巴尔赫能不能撑十天?他不知道。可他不能等。
“传令,”他说,“派人去费尔干纳、阿力麻里,再催一遍。告诉他们,阿拉伯人六万大军压境,巴尔赫危在旦夕。各抽调五千精兵,星夜兼程,赶赴撒马尔罕。延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索南才仁一一记下。
“还有,”丹增曲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突厥部落那边,派人去联络。告诉他们,阿拉伯人打过来了,不是打撒马尔罕,是打所有人的草原。阿拉伯人占了撒马尔罕,下一步就是药杀水以北。到时候,他们的牧场、牛羊、女人孩子,全是阿拉伯人的。想保住自己的东西,就出兵。”
索南才仁犹豫了一下。“总督大人,突厥部落反复无常,万一他们倒向阿拉伯人……”
“不会。”丹增曲培摇头,“阿拉伯人是异教徒,突厥人信的是长生天,跟咱们吐蕃人更近。而且,他们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吐蕃的刀快。阿拉伯人远在天边,吐蕃人近在眼前。他们不敢倒。”
索南才仁点头。“末将这就去办。”
十月初二,石国。
石国都督府设在药杀水右岸的高地上,城墙五丈,护城河三丈,是吐蕃西陲最坚固的要塞。都督旺青多吉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撒马尔罕送来的求援信。信是丹增曲培亲笔写的,措辞急切:阿拉伯人六万大军围攻巴尔赫,巴尔赫守军弹药将尽,请求石国派兵救援。
旺青多吉今年四十一岁,原是西山将军府的千户长,打过西域,打过天竺,因功升任石国都督。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说话像打雷。
“传令,”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全军集合。一万精兵,三日内出发,驰援撒马尔罕。”
副将愣住了。“都督,石国的守军一共才两万,调走一万,石国就空了。万一阿拉伯人绕过来打石国……”
“不会。”旺青多吉打断他,“阿拉伯人的目标是撒马尔罕,不是石国。撒马尔罕丢了,石国就是孤城。保住撒马尔罕,石国才安全。”
副将不敢再问,转身去传令。
十月初五,石国大军出发。一万精兵,三千铁鹞子,五千轻骑,两千步卒。每人三马,携带半月干粮,昼夜兼程,向撒马尔罕方向疾驰。
十月初八,药杀水以北,葛逻禄部。
葛逻禄部是突厥诸部中最大的一支,有帐五万,控弦之士两万。酋长叫阿史那·骨咄禄,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眼神狡黠。他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吐蕃使者送来的信。信是丹增曲培写的,措辞客气:阿拉伯人六万大军围攻巴尔赫,撒马尔罕危急,请葛逻禄部出兵相助。事成之后,赞普必有重赏。
阿史那·骨咄禄看完信,把信递给旁边的几个头人。
“你们怎么看?”
一个头人道:“酋长,吐蕃人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抢了咱们的牧场,杀了咱们的人。现在他们求到咱们头上,正好看热闹。何必出兵?”
另一个头人摇头:“阿拉伯人也不是好东西。他们是异教徒,信的是真主,不是长生天。他们占了撒马尔罕,下一步就是药杀水以北。到时候,咱们的牧场也保不住。”
阿史那·骨咄禄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吐蕃人还没来的时候,葛逻禄部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想打谁打谁,想抢谁抢谁。吐蕃人来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阿拉伯人来了,日子会更不好过。吐蕃人至少还信佛,跟长生天不冲突。阿拉伯人呢?信真主,不信别的。他们占了撒马尔罕,第一件事就是拆佛寺,建清真寺。第二件事就是逼人改宗。第三件事就是征兵。葛逻禄部到时候,连草原上的风都喝不上。
“传令,”他终于开口,“各部落集结。出兵五千,助吐蕃人守撒马尔罕。”
头人们面面相觑。“酋长,五千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阿史那·骨咄禄站起身,“五千人,既能让吐蕃人满意,又不伤咱们的元气。阿拉伯人要是赢了,咱们可以说这五千人是去帮他们的;吐蕃人要是赢了,咱们可以说这五千人是去帮吐蕃人的。两头不得罪。”
头人们恍然大悟。“酋长英明。”
十月初十,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赤德祖赞坐在日光殿里,面前摊着撒马尔罕送来的急报。急报是丹增曲培写的,详细汇报了阿拉伯人围攻巴尔赫的情况——六万大军,投石机、云梯、冲车,全用上了。城头用猛火油柜和霹雳炮击退了阿拉伯人的进攻,可弹药消耗很大,请求朝廷调拨补充。
赞普看完,把急报递给那囊·拉杰。“你看看。”
那囊·拉杰接过,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赞普,阿拉伯人这是要跟咱们开战。”
“不是要开战,是已经开战了。”赞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巴尔赫是撒马尔罕的南大门,巴尔赫丢了,撒马尔罕就危险了。撒马尔罕丢了,吐蕃的西面就再无屏障。”
那囊·拉杰点头。“赞普,要不要调兵?”
“要。”赞普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天竺调兵。尼婆罗省、犍陀罗省各抽一万,北上支援撒马尔罕。从北庭调兵,安西省抽五千,西进支援撒马尔罕。从五茹本部调集3万前去支援。”
那囊·拉杰一一记下。
“再传旨丹增曲培,”赞普说,“让他守住撒马尔罕,不惜一切代价。朝廷的援军,三个月之内必到。”
那囊·拉杰躬身。“臣遵旨。”
十月十五,撒马尔罕。
丹增曲培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天际线。那里,是巴尔赫的方向。他已经收到了石国援军出发的消息,收到了突厥部落出兵的承诺,收到了朝廷调兵的旨意。可这些,都需要时间。石国援军要十天,突厥部落要半个月,朝廷的援军要三个月。三个月,巴尔赫能不能撑到?
“总督大人,”索南才仁走上来,手里捧着一份新的战报,“巴尔赫又打退了阿拉伯人的一次进攻。可弹药又快用完了。格桑次仁将军说,最多还能撑五天。”
丹增曲培沉默了片刻。“传令格桑次仁,再撑五天。五天之内,石国援军必到。”
“是。”
丹增曲培转过身,望着城下那些忙碌的士兵。他们正在搬运粮草,修理城墙,清点弹药。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可没有人退缩。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援军在路上,可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