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5年)三月初三,逻些,布达拉宫。
三年前的今天,赞普赤德祖赞颁布了《吐蕃帝国五年振兴诏令》。三年过去了,河湟的荒地变成了良田,逻些的商市比从前繁华了十倍,迦摩缕波港的船帆遮天蔽日。均田制推行到了唐属三省,保甲制让盗贼绝迹,平准仓让粮价平稳,济贫院让孤寡有了着落。逻些大学的学子们从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农学、商学、工学分科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专门人才。
可赞普不满意。
“朕说过,要用五年时间让吐蕃焕然一新。”他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一片片标注着“已推行”的土地,“可现在,朕看到的只是‘勉强算好’。离‘焕然一新’,还差得远。”
那囊·拉杰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第一个五年,是打基础。”赞普转过身,“土地分了,税制改了,商路通了,学堂建了。可百姓的日子,真的富了吗?不富。只是不饿死了,离富还远得很。”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第二个五年,朕要的不是‘不饿死’,是‘富起来’。”
三月初六,逻些,红宫广场。
九重台阶之上,鎏金诏书台重新搭起。三年前,赞普在这里颁布了第一道五年诏令。今天,他要颁布第二道。
寅时三刻,旭日初升。宫门缓缓开启,仪仗队手持金戈肃立两侧。赞普身着绛紫色龙纹朝服,头戴七宝金冠,在香炉缭绕中登上诏书台。台下,来自各茹、各省的使者,各部族的首领,各商行的代表,还有数百名从各地赶来的百姓,跪了一地。
掌印官展开金粉书写的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赞普诏曰:朕承天命,统御雪域,今第一个五年之期已满,田畴初辟,商路初通,学堂初立,然民尚未富,国尚未强。特颁此《第二个五年兴国诏令》,以固根基,以厚民生,以臻富强。”
台下鸦雀无声。
诏令分六章,条理分明。
第一章 富民之策
“一、垦荒之令:凡在籍百姓,开垦荒地者,免赋三年。所垦之田,永为世业。各府州县设劝农官,教民耕作,推广良种,兴修水利。”
“二、水利之兴:于河湟、关中、川西三大粮区,各修主干渠一条,支渠若干。五年之内,灌溉之田增加百万亩。各渠设水利使专司养护。”
“三、良种之推:设劝农司,从天竺引进耐旱稻种,从西域引进优质麦种,从河西引进高产豆种。各州县择地试种,成效显着者重奖。”
“四、耕具之改:工部设农具局,仿天竺、大唐之器,改良犁、耙、耧车。打造新式耕具五千套,分送各省,低价售予农户。”
台下,来自河湟的老农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身旁的年轻人扶着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第二章 兴工之策
“一、官坊之设:于逻些、长安、成都、撒马尔罕四处,各设官营大作坊。纺纱、织布、制瓷、冶铁、造纸,分工精细,批量生产。”
“二、匠人之养:各作坊选聪慧子弟,赴逻些大学工科学习。学成者授‘匠师’衔,月给俸银。匠师可带徒传艺,每传一徒,官府给赏。”
“三、矿产之开:设矿务司,专司金银铜铁锡之开采。吐蕃本部以雅砻、羌塘为主,唐属以关中、剑南为主。五年之内,铜铁产量翻两番,以充兵甲、农具、钱币。”
台下,几个商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光芒。
“一、商路之拓:修复青藏道、川滇道、西域道三路。沿途设驿站、货栈、马铺。商队往来,官府保护,匪盗剿灭。”
“二、货币之统:吐蕃银元通行全国,各省设铸币局,统一成色、重量。唐属地区旧钱,限期兑换,过期作废。”
“三、市集之兴:各府州县每月设常市,每季设大市。鼓励百姓交易,官府抽税不得过十之一。小商小贩,免征交易税。”
“四、外贸之扩:迦摩缕波港增开至波斯、大食航线。设市舶司,抽税通商。蕃商来者,给以凭由,保护其财货。”
台下,一个粟特商人模样的老者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一、学堂之普:各府设府学,各县设县学,各乡设乡学。凡吐蕃在籍子弟,年满八岁者皆须入学。贫者免束修,优者给廪膳。”
“二、实学之重:府学县学,除经史外,须授算术、农桑、商贾、律法。学成者,可参加科举,择优授官。”
“三、文官之考:设文官考试院,专司取士。不论贵贱,不论蕃汉,凡通晓蕃汉文字、算术律法者,皆可应考。考中者,派往各省州县任职。”
“四、医官之培:设太医署,培养医官。各府设医馆,各县设药局,为百姓诊疾。贫者免诊费,药费减半。”
台下,一个穿着旧儒衫的老秀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一、贫户之扶:各州县查访贫户,登记造册。官府贷给粮种、耕牛、农具,三年免息。五年之内,使每户皆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二、工赈之施:遇灾荒之年,官府兴修水利、道路、城池,以工代赈。饥民每日给粮,不使一人饿毙。”
“三、孤寡之养:各府设养济院,收养孤寡残疾。每月给粮,冬给棉衣,夏给单衣。病者送医馆诊治。”
“四、老幼之恤:凡年过七十者,免其家赋役。每岁给布两匹、粮两石。孤儿幼女,官府设慈幼局收养,教以技艺。”
台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设兴国督察司,专司此令推行。各省每月具奏施行情形,督察司每季巡查一次。”
“二、各省总督为第一责任人,推行不力者,问责。各县县令为直接责任人,敷衍塞责者,罢官。”
“三、此令自颁布之日起施行,先于河湟、关中、川西三地试行,半年后推行全国。”
“四、凡阻挠新政者,无论贵贱,严惩不贷。有功于新政者,破格擢用。”
掌印官念完最后一个字,台下寂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老农奴率先伏地,高呼:“赞普万岁!”
紧接着,千万人齐声高呼:“赞普万岁!吐蕃万岁!拉加洛——!”
声震云霄,经幡猎猎。
大典结束后,赞普在偏殿召见重臣。
“第一个五年,朕给了你们‘均田’。”赞普环视群臣,“第二个五年,朕要的是‘致富’。田分了,可百姓还穷。穷,就是因为不会种、不会养、不会卖。朕要你们做的,就是教会百姓怎么富起来。”
那囊·拉杰躬身道:“陛下,垦荒、修渠、推良种、改农具,这四件事若能办好,粮食产量翻一番不成问题。”
“光有粮不够。”赞普摇头,“百姓手里要有钱。有了钱,才能买布,买茶,买盐,买铁锅。所以朕要设官坊,要开矿,要通商。百姓种的粮,养的牲口,织的布,编的筐,要能卖出去。卖出去,才能换钱。换了钱,才能买他们自己种不了、养不了、织不了的东西。”
李雪·尼玛点头:“赞普圣明。臣已核算过,若五年之内,粮食产量翻一番,矿产产量翻两番,官坊产出翻三番,再加上商税、关税,国库收入可增五倍。”
“国库收入增五倍,百姓的收入也要增五倍。”赞普看着他,“朕不要只富国库,不富百姓。百姓穷,国库富不长。”
李雪·尼玛跪下。“臣明白。”
赞普又看向萨迦·仁钦。“工部的事,你最清楚。新式耕具五千套,能不能造出来?”
萨迦·仁钦躬身:“能。臣已从石国调来匠人,从河西调来铁料,从关中调来木料。半年之内,第一批一千套可交付河湟。”
“好。”赞普点头,“农具局设在工部,可你管不了那么细。朕要设一个单独的‘劝农司’,专管垦荒、水利、良种、农具。劝农司直接向内阁汇报,不受工部节制。”
萨迦·仁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臣遵旨。”
赞普最后看向朗瑟多吉。“法院的事,你管得好。可光有法院不够。百姓不懂法,犯了法都不知道。朕要你派人去各省各县,宣讲律法。让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法才能守法。”
朗瑟多吉躬身。“臣遵旨。”
四月初一,劝农司在逻些挂牌成立。
第一任劝农使,是洛桑·丹增。他是逻些大学农学专业的第一批毕业生,在河湟试点推广良种,功勋卓着。他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洛桑,”赞普召见他,“朕把劝农司交给你。垦荒、水利、良种、耕具,四件事,你都要管。五年之内,朕要看到吐蕃的粮食产量翻一番。能不能做到?”
洛桑·丹增跪下来。“臣能做到。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要各地官员配合。劝农司的人下去,地方官不能刁难,不能敷衍,不能把臣的人当外人。”
赞普笑了。“朕给你一道旨意。谁敢刁难你,你直接来找朕。”
洛桑·丹增叩首。“臣遵旨。”
四月十五,洛桑·丹增带着三十个劝农司的官员,奔赴河湟。
河湟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试点地区,均田制推行得最早,百姓手里有田,可粮食产量不高。一亩地只能打七八十斤粮,一家人忙一年,刚够糊口。
洛桑·丹增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黄褐色的,有些板结,肥力不足。
“这地不行。”他对身边的农户说,“得深耕,得施肥,得换种。”
农户苦着脸。“大人,俺们也想深耕,可俺们只有一头瘦牛,犁都拉不动。施肥?俺们连粪肥都没有。换种?俺们不知道上哪换。”
洛桑·丹增站起身。“牛,官府借给你。犁,官府发给你。粪肥,官府教你沤。良种,官府给你送来。你只管种。”
农户愣住。“大人,这些……不要钱?”
“不要钱。”洛桑·丹增看着他,“赞普说了,五年之内,要让你们富起来。你们不富,赞普不答应。”
农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五月初一,洛桑·丹增带着第二批劝农司官员,奔赴关中。
关中平原土地肥沃,可水利荒废已久。郑国渠、白渠年久失修,灌溉面积不到从前的一半。
洛桑·丹增站在郑国渠的堤坝上,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摇了摇头。“修。从泾河引水,把渠道清淤,重新筑堤。半年之内,我要看到水。”
工头苦着脸。“大人,这工程太大了,没有一万民夫,干不完。”
“没有一万民夫,就征一万民夫。”洛桑·丹增看着他,“以工代赈。来修渠的,每天给粮三斤,铜钱二十文。农闲时节,不怕没人来。”
工头眼睛亮了。“大人,当真?”
“当真。”
六、劝农司在川西
六月初一,洛桑·丹增带着第三批劝农司官员,奔赴川西。
川西多丘陵,田块小,坡度大,水土流失严重。洛桑·丹增蹲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梯田,皱起了眉头。
“这地,种粮不行。”他对身边的农户说,“种茶,种桑,种果树。茶能卖钱,桑能养蚕,果子能卖。”
农户愣住了。“大人,俺们不会种茶,不会养蚕,不会种果树。”
“不会,学。”洛桑·丹增说,“赞普从江南请来了种茶的师傅,从剑南请来了养蚕的师傅,从西域请来了种果树的师傅。你们跟着学,学会了,就能挣钱。”
农户们面面相觑。
洛桑·丹增看着他们。“你们想不想富?”
“想。”
“那就学。学了,就有钱。不学,就一直穷。”
五月初一,逻些官坊挂牌成立。
官坊占地百亩,有纺织坊、瓷器坊、冶铁坊、造纸坊、制药坊。工匠三百人,学徒五百人。
纺织坊里,从天竺请来的师傅正在教吐蕃学徒操作纺车。纺车嗡嗡作响,棉花变成线,线变成布。布又细又密,比吐蕃人自己织的氆氇轻薄多了。
瓷器坊里,从大唐请来的师傅正在教吐蕃学徒拉坯。泥巴在转盘上旋转,在匠人手中变成碗、变成盘、变成壶。
冶铁坊里,从波斯请来的师傅正在教吐蕃学徒炼钢。铁矿石在炉中熔化,钢水流进模具,冷却后变成刀、变成犁、变成锅。
造纸坊里,从西域请来的师傅正在教吐蕃学徒造纸。树皮、麻头、破布在水中浸泡、蒸煮、捣烂、抄纸、晾干。一张张雪白的纸从匠人手中诞生。
赞普来巡视,站在造纸坊里,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了看。纸很薄,很匀,很白,跟大唐的宣纸不相上下。
“好。”他说,“这种纸,一令能卖多少钱?”
坊主躬身道:“回赞普,成本三十文,能卖一百文。”
“太便宜了。”赞普摇头,“这种纸,卖三百文都有人买。朕不是要你卖便宜,是要你把纸造好。纸好了,读书人就愿意买。读书人买了,就会写文章。文章写好了,就会传颂吐蕃的功德。”
坊主连连点头。
六月初一,青藏道修复工程竣工。
从逻些到长安,原来要走三个月,现在只需一个半月。沿途设驿站三十七座,货栈十二处,马铺八处。商队往来,官府保护,匪盗绝迹。
从长安出发的商队,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纸张,向西走。走到逻些,换成牦牛、骆驼,继续向西。走到迦摩缕波港,装船,南下天竺,西去波斯、大食。
从西方来的商队,驮着香料、宝石、药材、棉布,向东走。走到逻些,换成马车,继续向东。走到长安,卖掉货物,换成茶叶、丝绸,再向西走。
商路通了,钱就活了。钱活了,人就富了。
(765年)十二月底,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站在窗前,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第一个五年,他让吐蕃人吃饱了。第二个五年,他要让吐蕃人富起来。
“赞普,”那囊·拉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各省的五年计划推行报告到了。河湟的垦荒已完成三成,关中的水利已开工,川西的茶苗已种下。劝农司的洛桑·丹增说,按这个进度,五年之内,粮食产量翻一番不成问题。”
赞普点点头。“告诉洛桑,不要急,稳着来。粮食产量翻一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也不能慢。百姓等不了太久。”
那囊·拉杰躬身。“臣遵旨。”
赞普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雪山。远处,桑耶寺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五年又五年。
他要用一个又一个五年,把吐蕃变成一个真正的强国。
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
第二个五年,开始了。